从异乡到异乡:萧红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哈尔滨往事
哈尔滨也并不是家(3)
作者 : 叶君


  各种谣言令萧红心绪不宁,切实感到恐怖的威胁。每天从剧团排演回来,看见门窗安好她才放下心来开门,“知道家中没有来过什么恶物”。恐怖气氛愈显浓郁,朋友们来家里商议剧团公演事宜,萧红全无心思。想到应该好好收拾箱子,怕里边藏着什么让她和萧军获罪的证据。等到朋友们一走,萧军从床底拖出箱子,两人便开始清理可能存在的获罪证据。每本书都仔细翻检一遍,怕里边有骂满洲国的字迹和纸片。收拾好之后,箱子空空荡荡,他们然后将认为不安全的纸片、书籍迅速烧掉。萧红形容当时心情的紧迫,就像日本宪兵就在门外要进来抓人似的。烧完“证据”后,萧红稍稍安定心神觉得轻松很多,当她陡然发现桌上的吸墨纸用铅笔写有“小日本子,走狗,他妈的满洲国”等敏感字样时,心里又骤然发紧,不敢再看第二遍便把整张吸墨纸丢进炉子里。萧军很可惜那么一大张吸墨纸就这样烧掉了,一边跺脚一边大声呵斥:“烧花眼了?什么都烧,看用什么!”萧红看他那样子也很生气,心想,吸墨纸重要还是拿生命开玩笑重要,萧军明白她的意思,但继续责骂道:“为着一个虱子,烧掉一件棉袄,就不能把字剪掉?”完全被恐怖压制住的萧红这才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确实很傻。

  该烧掉的都烧掉了。二萧还要做出一副满洲国良民的样子。萧红故意把朋友们送给的“满洲国”建国纪念明信片、两本关于“满洲国”的书摆在桌上,此外还摆有《离骚》《李后主词》《石达开日记》以及萧军的家教课本。萧军陡然想起桌上的《世界各国革命史》里载有日本怎样压迫朝鲜的历史,便连忙抽了出来。萧红一听,马上也要将整本书烧掉,萧军一把按住她,小声呵斥道:“疯了吗?你疯了吗?”

  

  即便彻底清理了家里的敏感文字和书籍,萧红内心的恐惧并不能全然消失,躺下后在黑暗里难以入睡,眼睛睁得大大的,对四周的一切响动都格外注意,仿佛危机无处不在。萧军见状不断给她一些安慰,像对待被噩梦惊醒的孩子。过了一段时间,因《跋涉》而来的恐惧渐渐消散、淡忘,而剧团徐志的突然被捕又一下子令二萧陷于更大的恐怖中。随后,不断有朋友报信说剧团的一些人被密探盯梢,老柏有三天不敢回家,准备逃离哈尔滨。这些给了二萧很大的心理压力,他们找黄之明了解情况,结果一无所获。从“牵牛坊”回来,两人又开始收拾书箱,虽然明知道已没什么可收拾的了,但还是拗不过本能的驱遣。此时,再看见已成危险之物的《跋涉》,心里并不是欢喜而是一份巨大的累赘。他们把家里的所有样书都搬到柈子房,准备做饭时烧掉。这本给二萧带来大欢喜、大惶恐的书,直到1979年10月黑龙江文学艺术所根据萧军提供的母本,出版了五千册复制本,除改用简体字外,一切都按照原样,另在目录页的空白处,加印上萧军自题的几句话:“此书于一九四六年我再返哈尔滨时,偶于故书市中购得。珠分钗折,人间地下,一帧宛在,伤何如之。萧军志,一九六六,三月二十七日于京都。”

  日本关东军一面在东北农村对反抗力量进行军事“讨伐”,一面在城市连年不断地开展所谓“大检举”,后又扩大到乡村。每次“大检举”都有成千上万的抗日爱国志士和无辜人民被逮捕、被杀害,规模较大的有哈尔滨1934年春的“大检举”。据萧红亲属回忆,因《跋涉》作者与呼兰张家的特殊关系,二萧离开哈尔滨后,不时有便衣密探来呼兰张家骚扰,这本书给他们也带来了恐怖。张廷举后来说,张氏家族之所以要在1935年8月决意修撰《东昌张氏宗谱书》,亦与不堪萧红走后所带来的恐怖之扰有关,在宗谱书里,故意将萧红的名字排除在家族之外,以示她和张家没有任何干系。此说似乎不无道理,但并不能掩饰张氏家族对萧红的憎恨。换言之,这或许只是不让萧红入宗谱书的原因之一。

  徐志被捕后,二萧在大街上碰见金剑啸。萧红发现他脸上也带着紧张的神色,剧团的情形萧军早已告诉了他。恐怖让二萧也有逃离哈尔滨的想法,只是苦于一来没有路费,二来更不知道该往何处。不安定的生活又开始了,萧红不无感伤地想到“从前是闹饿,刚能弄得饭吃,又闹着恐怖”。更加凶险的消息不断传来,到处传闻被捕者多与剧团有关。这些不断刺激着萧红那本来就非常脆弱的神经,与萧军一起走在大街上,她没有一点安全感,甚至有些神经兮兮,见到比较陌生的男人在大街上找萧军谈话,便疑心是来抓捕的,实际上那是萧军的熟人。周围的朋友多在计划逃离哈尔滨。徐志被捕一周后虽然放了出来,但不久又失踪了,传说在监狱里受了些刑罚。剧团在恐怖中自动解散。

  

  1933年的冬天伴随着无边的恐怖飘然而至。萧红坐在烧得暖暖的屋子里,听着壁炉里柈子着火的声音,自然想起去年此时饥寒交迫的情形。柈子房堆满了柈子,去年受冻的双脚今年全好了,因为温暖不再冻伤。然而,来之不易的暂时衣食无忧的生活,却被恐慌搅得生气全无。整个哈尔滨都笼罩在恐怖中。随着恐惧日甚一日,二萧离开哈尔滨的念头越发强烈。他们开始向朋友们打听什么时候海上的风浪最小,适合乘船。萧军告诉黄之明自己要走的想法,想听听他的建议。老同学亦极力支持他们离开哈尔滨,并且愿意支援他们一些路费。黄之明说自己每天都能听见秘密审讯犯人时极其恐怖的声音,如果周围的朋友某天弄进去一个他该是多么难受,所以一再鼓励二萧离开,越早越好。一天,金剑啸来商市街告诉二萧自己准备出走上海,二萧也谈了出走打算。金剑啸建议他们出走的时间最好在五六月间,那时海上的风浪小。二萧和金剑啸相约一起走,虽然当时金剑啸并不认为他们说的是真话,但还是告诉他们许多出走路上应该注意的情况,以及在上海生活的一些经验。

  金剑啸走后,离开眼前熟悉的一切变得无比切近。怔怔中萧红生出无限留恋。当萧军在耳边询问:“我们吃什么呢?吃面或是饭?”她不禁无限感慨地想到,现在食物居然可以选择着吃,去年此时,萧军只是一角钱、二角钱地往回借,或是抱着新棉袍进当铺,然后换回黑列巴和白盐。即便是萧军,一说到离开,也往往六神无主地把手插在裤袋里,不停地在原地打转,常常茫然地一转就是半小时。一天,萧军的一个大学生朋友突然慌张赶来提醒他,听说有人要放黑箭。萧军有些困惑,说自己不反满,不抗日,怕什么,但对方说现在一些密探几乎随意捕人,没有道理可讲。萧军想打听放黑箭的人到底是谁,对方又不愿意说。情形真假莫辨,二萧越发焦虑。此人刚走又来熟人催促他们躲躲,说外界都在传说剧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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