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乡到异乡:萧红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哈尔滨往事
哈尔滨也并不是家(1)
作者 : 叶君
  哈尔滨也并不是家

  前文说过,房东家三小姐,即萧红在散文集《商市街》里称为“汪林”的姑娘,是其东特女一中的校友,萧红比她高一年级,实则汪小姐比她还大一岁。汪小姐漂亮时髦、引领时尚,抽烟、喝酒,俄语流利,心直口快。家境优裕、做派洋气的汪小姐“少女风度”十足,相形之下萧红颇感自卑。在萧红的零星记述里,汪小姐好像也参与了剧团和牵牛坊沙龙的一些活动。随着交往的频繁,她与萧军越发亲近,可以随便说些玩笑话。见从外边回来的汪小姐将夹在腋下的信件迅速塞进衣袋,萧军便开玩笑说“大概又是情书吧”,对方不置可否地跑进屋里,香烟的余缕还飘散在门外。这些最平常不过的交往被敏感的萧红看在眼里,常常不自禁地感怀身世。想到萧军那露骨的“爱的哲学”,不免隐隐生出焦虑和无奈。

  哈尔滨漫长的冬天悄然过去,春意盎然的中央大街充满浓郁的异国情调。年轻漂亮的姑娘们成排走着,肆意轻松谈笑,漂亮自信的汪小姐自然是人们注目的焦点,听到俄国人对其美貌的夸奖,便用流利的俄语与她们交谈说笑一阵,富有青春的朝气。萧红敏感到这一切“只限于年轻人”,自己仿佛早已抛离这个群体,已然苍老不堪。

  夏天,萧军常常在傍晚时分带上萧红和汪小姐到松花江划船、游泳。回来后,萧红往往耐不住困乏早早睡了,而他们俩却继续留在院子里长聊。萧红不愿在男人面前说出内心婉曲的介意,每次只是一个人不无自伤地落寞睡去,等男人回屋她早已睡着了。直到有一天,萧军坦率告诉她有姑娘爱上了自己,并说那真是少女的心思。而当萧红问起对方是谁,他却回答说:“那你还不知道?”萧红似乎明知道有这样的后果,却无力阻止,而且也不想阻止。她早就意识到这是她的宿命;似乎在和萧军见面的第一晚,获悉他那“爱的哲学”,便注定这样的故事会不可避免地发生。女人此时极其苦闷、受伤的内心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不无幽怨地想:“很穷的家庭教师,那样好看的有钱的女人竟向他要好了。”萧军接着说他已向汪小姐坦白他们是不能相爱的,一来已有了悄吟,再说两人之间相差得太远,并劝其冷静、理智。这样的结尾多少让萧红得到些许安慰。往后,他们还是经常在一起划船、游泳。只不过,一起参加活动的人多了些。二萧创造机会让一位刚刚失恋的编辑朋友与汪小姐有了充分接触,不久,他们坠入爱河。

  

  然而,萧红的情感烦恼并不因汪小姐此次最终理智退出而终结。

  秋天,商市街那间终于安上电灯的半地下室迎来一位陌生的客人。两天前,萧军学开汽车回来迫不及待地告诉萧红新认识了一个从上海来的中学生,并说这位南方姑娘过两天还要来家拜访。不用问,眼前这位头上扎着漂亮红绸带的陌生来访者就是萧军所说的上海姑娘陈涓。陈涓生于1917年,原名陈丽涓,浙江宁波人,笔名有陈涓、一狷等,新中国成立后主要从事电影翻译工作。当年,她来哈尔滨看望哥哥,到达之后才知道哥哥出差在外,就由堂兄照顾,住了下来。半个月后的一天,她和堂兄的一位朋友同逛同发隆百货商店,无意间发现正在代售的《跋涉》。新书封面上“三郎”这个名字引起她的好奇,原以为是个日本作家,同行的朋友告诉她是个中国人,而且他们还是朋友,书亦不用买,可以让三郎送。稍后,陈涓还读到萧军发表在报纸上的一些文章,对这个署名“三郎”的人更加佩服。不久,在朋友介绍下,终于与萧军本人相识。

  当天下午,萧军正好溜冰去了。在女主人面前,陈涓落落大方地简述了与萧军认识的经过。对于这位漂亮的女客,萧红一开始便多少有些警惕,很少说话。桌上的报纸载有萧军新近发表的论战文章,陈涓饶有兴致地看起来,萧红则不禁仔细打量起萧军的这位年仅16岁的异性朋友,“她很漂亮,很素净,脸上不涂粉,头发没有卷起来,只是扎了一条红绸带,这更显得特别风味,又美又干净”。为了等到与萧军见上一面,萧红留客夜饭,姑娘亦不推辞。萧红后来在文章中写道:“到晚上,这美人似的人就在我们家里吃晚饭。”晚饭前,来邀约萧军溜冰的汪小姐透过小孔窗看见室内的陈涓大为惊异,跑进来大声问:“你怎么到这里来?”“我怎么就不许到这里来?”陈涓很调皮地打趣对方,看得出,她们彼此已经非常熟悉。汪小姐走后,陈涓告诉萧红她们是在舞场里认识的。萧红听后,无形中与面前的女孩非常隔膜,意识到陈小姐也是经常出入舞场的人。萧红后来明确说:“环境和我不同的人来和我做朋友,我感不到兴味。”萧军滑冰回来,汪小姐亦闻声跟进。见有女客,萧军兴致高涨嚷嚷着要唱京戏,汪小姐连忙回屋拿来胡琴、口琴给他伴奏,屋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敏感的萧红觉得热闹是他们的,自己却有无处不在的落寞。她看见汪小姐耸肩欢笑,随意倚靠在暖墙上的情态极具西洋少妇的风韵,同时也注意到陈女士皮肤很黑。汪小姐觉得萧军今晚唱旧戏助兴很可笑,因为他刚刚在报纸上与别人打笔仗,痛骂唱旧戏者是“奴心未死”。那么,今晚为取悦佳人,他自己亦是“奴心未死”一回了。

  此后,陈涓与二萧的交往多起来,一天比一天熟悉,与萧军更为亲近,虽然常见面,但二人还不时通信。萧红甚至发现陈涓似乎还总避着她与萧军谈些什么,这让她很不舒服。比起陈涓,汪小姐更能体察萧红那婉曲的内心,不久,她警告陈涓不要再和萧军亲近了,会招致忌妒。涉世未深的单纯姑娘听后大吃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与萧军的交往已经出现问题,其后再去商市街自然比较注意萧红的情绪变化。1944年,陈涓在《萧红死后——致某作家》(当时署名“一狷”)一文中写道:“渐渐地我也从她那掩饰的眼光中间觉察了些什么来。是的,她憎嫌我,她对我感到不耐烦……”发觉这些,姑娘心里很难过,亦觉得十分委屈,认为自己待人坦诚,别无他想,而别人却并不这样认为,从此也就不常去商市街了。萧红也意识到“大概是她怕见我”。陈涓确实不愿直面尴尬,恨不得立刻离开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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