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乡到异乡:萧红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哈尔滨往事
安家商市街(4)
作者 : 叶君


  天一亮,萧军便走了。萧红又开始了无尽的痴痴期盼,盼望男人带回希望,更盼望他早点回来与自己说上几句话。汪家三小姐雍容华贵地从窗前走过,见她如此痴傻地守在窗前便打趣说:“又在等你的三郎”,还幽幽补上一句,“他出去,你天天等他,真是怪好的一对”。萧红并不在意她说什么,周围人或侮蔑、或同情、或怜悯的眼光早已不为她所关注,此时,最要紧的是肚子的饥叫在折磨自己。汪家厨房飘出的炸酱香气是巨大的引诱。她连忙回到里屋把二重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然后大脑一片空白地良久默坐。

  傍晚时分,萧红出门倒脏水时碰见汪家二小姐。姑娘兴致很高地想和她聊聊刚刚上映的一部由蝴蝶主演的新片。萧红自然无心听她说什么。萧军终于回来了,上唇挂满了白霜。汪家二小姐见状大声说道:“和你度蜜月的人回来啦。”男人从口袋里掏出烧饼交给她,旋即又要出门。他了解到一家商行招请电影广告员,想去试试。萧红急切地追到门外,询问男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好像等待了很久才捕获到的鸟儿,不小心又飞掉了。失望与落寞让烧饼也没了滋味。

  

  过了几天,萧军应聘电影广告员一事还没有结果,又有一则电影院招请广告员的信息,被正在做饭的萧红在报上看见。那是一则极其令人心动的消息,想到自己学过绘画,应该胜任这份工作。萧军回家后,她便把这则信息和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不想男人大泼冷水,认为那是故意耍人的求职陷阱。萧红并不死心,她太想做点事情,一来可以补贴家用,二来也想借以充实自己。每天枯坐独守实在太难受。第二天,昨天那则广告又改登了一次,且详细标明薪酬每月40元。对萧红来说,这是极致诱惑。中午,她再次向萧军说起这件事。这次,男人的态度比起昨天有所缓和,不那么坚决了。当她怂恿一起去试试时,萧军说:“要去,吃了饭就去,我还有别的事。”

  二萧应聘路上碰见萧军的一个朋友,聊谈中获悉对方也注意到了那则登在《国际协报》上的具有致命诱惑的广告。他们赶到商行却吃了闭门羹,第二天再去又被商行推诿到电影院。从商行出来,萧军便开始埋怨起来:“不都是想当广告员吗?看你当吧!”为此,两人在街上大吵一架。一直争吵着回到家里,他们才发现不知道到底为着什么而吵起来的,似乎既不怪登广告的商行,也不怪电影院。

  萧红不再提应聘广告员的事了,萧军仍忙着他的家教。第三天晚上回家后,萧军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南岗那个人的武术不教了。”萧红已经比较了解面前的男人,在他那佯装昂扬的情绪背后,其实有难以掩饰的失落,真实的情形应该是南岗那个人不愿意学了。这意味着捉襟见肘的家又少了一份收入,生计愈见不堪。其后两天,萧军仍在外奔走终日,但终是一无所获。当萧红对那份曾经刺激着她的广告员的职业丧失兴趣时,萧军却更加留心那则信息,并私下跑去电影院两次。他的求职经历仍然很不顺利,连吃两次闭门羹,让他觉得又被人耍了。回到家里,沮丧的男人禁不住向萧红大发议论,认为电影广告画的都是情火、艳史等无耻、肉麻的东西。他的愤怒让萧红觉得好像有人非捉拿他去画广告不可似的。沮丧、恼怒还有辛酸,让男人内心难以平复,一直骂骂咧咧地大发议论,骂完了别人和周围的社会后,又开始骂自己,声音越来越大。萧红连忙截住他:“你要小声点啊,房东那屋常常有日本朋友来。”

  

  过了两天,二萧在中央大街闲逛,碰见不久前认识的朋友:金剑啸。两个男人握手寒暄,萧红看见金剑啸的大皮鞋上撒着红绿的小斑点,便问他鞋上怎么有颜料。金告诉他们自己在附近一家电影院画广告,并且说事情比较多,有些做不过来,因而诚恳地邀请他们前去帮忙。听了这话,二萧都没说什么。金剑啸见状亦不多问,便说:“五点钟我在电影院卖票的地方等你们,你们一进门就能看见我。”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二萧难以掩抑寻到新工作的兴奋和喜悦。晚饭吃得极其匆忙,每张烤饼都半生不熟,连拿到桌子上都来不及,围着火炉吃完了事。时间快到了,汤锅来不及盖上,两人便匆匆往电影院赶。萧军更是一言不发地大踏步往前走,萧红连口汤都来不及喝便边系帽子边在后边尽力追赶。出门后,她记起火炉没处理好,担心会发生火灾,中途赶回来仔细检查一遍厨房。萧军已经走到街口了,对气喘吁吁地赶上来的女人一个劲地数落:“磨蹭,你看晚了吧!女人就会磨蹭,女人就能耽误事!”听着男人的数落,联想前两日的情形,萧红觉得非常可笑,再仔细看看萧军,觉得他身上似乎一切都充满了矛盾。不凑巧的是,匆忙赶到电影院的二萧却阴差阳错地并没有等到金剑啸。半小时后仍不见人影,两人只好悻悻而归。萧军将满腔怨怒发泄在女人身上:“去他娘的吧!那是你愿意去。那是不成的”,他进而认识到“人,这自私的东西,多碰几个钉子也对”。说罢,出门送稿子去了,把女人一个人剩在家里。

  不久,金剑啸找到家里。他和二萧碰巧错过,心里也在埋怨他们怎么会爽约。萧军不在,金剑啸便带萧红到电影院帮忙,约定每月40元的薪酬二人平分。萧红在广告牌前站到晚上十点才回家。萧军赶到电影院找了两次都不见人,非常生气,萧红回家后两人争吵了大半夜。萧军买回酒来喝着发泄,萧红把酒瓶抢了过来将剩下的半瓶酒一饮而尽。喝罢,两人都感到无比心酸,禁不住泪流满面。萧军醉后躺在地板上大声嚷:“一看到职业,什么也不管就跑了,有职业,爱人也不要了!”他一方面怜惜萧红还未彻底痊愈的身体,另一方面也有说不出的苦焦难以发泄。吵架也说不出什么真正的原因。听着男人的酒话,萧红感到一丝莫名的自责,而酒精渐渐让她失去了理智,泪水满脸,却不知为何在哭。

  第二天是星期天,两人酒醒后还是一同去画广告。萧红做金剑啸的副手,萧军做萧红的副手。到第三天,这份工作便没有了。电影院方面不满意萧红第一晚工作中的失误,要金剑啸另请别人。二萧那广告员的梦想就此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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