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家庭主妇的琐屑更是萧红从此每天要面对的无奈经验。手上的皮肤一不小心便被烫伤一块,指甲动辄烧焦了,却还是无法生着炉火。炉子也常常“欺负”她,甚至赌气想干脆冻死、饿死算了。而等到被欺负的“愤怒”渐渐消散,内心只有满怀不知该向谁倾吐的心酸。萧红知道自己身上并未完全脱掉女孩子的娇气,但转念想到自己早已不是骄子,哭也没用,因而,此时的她竟连女孩惯常的眼泪也没有。她强迫自己渐渐适应这种围着炉台打转的日子。然而,每天能够生炉子开伙的日子还是一种莫大的幸福,更多时候却是在愁柴、愁米的焦虑中度过。这种经验在强化萧红对于自己的认知:“这不是孩子时候了,是在过日子,开始过日子。”
困窘常常让二萧陷于捉襟见肘,没钱买米、买柴的境地。萧军每天除了家教的功课还要出外在朋友、熟人间四处告借,而借回来的钱“总是很少,三角,五角,借到一元,那是很稀有的事”。他们靠借贷换回黑列巴和白盐度过那饥寒交迫的一天天。饥寒中,萧红的手脚渐渐生出冻疮。为了度过那些实在告借无门的日子,萧红曾将新做的一件一次没穿的棉袍拿到当铺,换来一元钱买米、买菜还有可以迅速充饥的包子。在萧军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告借对象时,为了不至于饿死、冻死,萧红也不得不出面想办法。她所能想到的大多是中学读书时的同学甚至老师,也曾有往日同学如刘俊民、沈玉贤前来看望过。
萧红曾带着萧军回母校向以前教国文的梁老师言借。回到母校,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一样的楼窗,宿舍楼前的大树也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有她记忆中十分熟悉的短板墙以及窗外的马路也一仍其旧,而脚底下的每块石砖都记录着她在这里曾经度过的每一个日子,墙里墙外的每棵树都尚存有她那温馨的记忆。物是人非的校园,唤起萧红无法遏抑的怀旧情绪。三四年后,在上海已然成名的萧红忆及当时的情形禁不住感慨道:“我忘不了这一切啊!管它是温馨的,是痛苦的,我忘不了这一切啊!我在那楼上,正是我有着青春的时候。”
在这个黄昏她已是这里陌生的过客,办公楼里一切仍旧,自己却再也不能随便进出。被传达室的校役挡住时,萧红内心有一丝被羞辱的感觉。从校役处得知自己要找的梁先生正在开教务会议,需要七点以后才散,眼下还不到五点。想到等下去亦是无望,萧红于是从这昔日熟悉的校园迅速退了出来,更难以承受那物是人非而自身现景如此不堪的感伤。比起饥寒,这些似乎更难受,出校门的时候,她的心绪沮丧到了极点,直到和萧军一起默默往回走了很远,才向他简单说了说告借无果的原委。萧军关切地询问肚子是否还疼,这么长的回家路途是否能够坚持得住,她也只好强忍饥寒和不适安慰男人。此刻让她更不舒服的是内心难以言说的巨大失落。
回到家里,萧红把仅剩的一点米煮成稀饭,没有油、没有盐、没有菜,两人只是用稀饭暖一暖肠胃,聊胜于无。睡前,萧军用个饼干盒子盛满热水让萧红暖暖疼痛的肚子,不想盒子漏水,他又用一只玻璃瓶灌上热水,瓶底遇热炸掉,水流一地。萧军自我解嘲地拿起没有瓶底的瓶子当号筒吹。不顺心好像聚在了一起,萧红只好带着无边的落寞和些许伤感躺在冰冷的床上。那一夜,她想起了很多。
为了应对饥寒,萧军不得不四处寻找更多家教机会。朋友们也在替他想办法,1932年11月13日,裴馨园以自己的名义在《哈尔滨公报》上登了一则广告:
兹有友人酡颜君愿担任家庭文学、武术教授。
投函及面洽地点:道里外国三道街(即商市街)廿五号院内四号房。
介绍人老裴
不久,萧军寻到一份新职业,每夜冒着严寒赶到五里路外一条偏僻的街上给两个人教国文。有了这份工作,意味着他和萧红每月又可以有15元的进账,可以换回些米油、木柈。萧军每晚从外边回来都是带着一身风雪,疲惫不堪。萧红一边给他烘烤被大雪浸湿的衣服,一边听他安排明天的家教时间。晚上回来,还要到对门房东家上武术课。第二天一早,又要赶到南岗做家教,回来吃点东西再给小徒弟上国文课。即便如此辛苦,每月微薄的家教收入仍不能解决两人的温饱。上午做完所有家教,萧军还要四处奔走向人告借安排生活,晚饭后又是教武术和国文。
哈尔滨的冬天无比严酷。在这样的“蜜月期”,二萧被艰窘的生计挤压,两人间亦少有机会交流。萧红一个人剩在家里百无聊赖,饥寒让她什么也做不了,就只是等着萧军带点聊以果腹的食物回来,好给肠胃一些安慰。到了夜里,奔忙了一天的男人倒头便睡,推都推不醒,萧红非常想和他说说话。面对这种似乎没有尽头的单调日子,她感到非常孤独,觉得自己像个废人。家在她看来,“没有阳光,没有温暖,没有声、没有色”,是“不生毛草的荒凉广场”。她极其向往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以缓解萧军的辛苦和自己的空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