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乡到异乡:萧红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哈尔滨往事
安家商市街(2)
作者 : 叶君


  萧军终于回来了。满身泥水的男人进屋便问:“饿了吧?”女人在说出“不饿”的一刹那,眼泪夺眶而出,饥饿让她变得无比委屈。萧军拿出筹回来的钱让她到马路旁去买馒头。尔后,两人就着漱口杯喝白开水、吃馒头聊以充饥。奔忙一天弄回的铜板就这样被迅速吃下去了,明天的食物又得等到男人明天傍晚回来才有着落。就着白开水吃完馒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问对方“够不够”,而答案也是一致的:“够了”。温暖的关爱、善意的自欺,是他们一天天度过困厄的精神支撑。

  每天一大早萧军便出门了,饥饿随之驱走了萧红的所有睡意,何况清净的楼道里会定时传来服务生给客人送列巴、牛奶的脚步声。订了早餐的客房外便挂上了列巴圈和牛奶瓶。对萧红来说,这脚步声是巨大的诱惑。她好像嗅到了列巴的麦香,感知到了奶瓶的温热。饥饿让这两样东西成了巨大的诱惑,她感到这是列巴对自己的虐待,饥饿甚至在摧折她的意志和廉耻。一天大清早,萧红甚至三次涌动念头要瞒着还未睡醒的萧军,轻轻出门将挂在别的房间门头上的列巴圈和牛奶偷过来,以安慰辘辘饥肠——实在太饿了。

  为了摆脱饥饿,萧红曾写信向高仰山求援。几天后,昔日的高老师带着15岁的女儿找到旅馆房间。老师随便问了问她的近况,萧红并没有如实相告,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愿告知他与萧军的同居关系。小女孩对他们间的谈话毫无兴趣,不停催促爸爸早点离开。萧红非常感慨“小姑娘哪里懂得人生”。没坐多久,昔日的老师便在女儿的催促下匆匆离开,临别留下一张钞票。小女孩给了萧红一些刺激,不无感伤地想到自己的青春已然逝去,虽然只有21岁,但青春是“过去了,过去了”。而自己在读书时又如何懂得饥饿?小女孩的到来,不觉搅动了萧红内心长久被困厄驱走了的青春梦幻,心潮随之久久难以平复。随即,她又马上告诫自己“追逐实际吧”,青春的梦幻只是一种自私的系念,而自己眼下“只有饥寒,没有青春”。

  

  二萧在欧罗巴旅馆的困窘之境也有渐渐好转的时候。不久,萧军谋得上门做家庭教师的职业。当他第一次带回20元钱时,萧红无比讶异,第二天早晨两人便“奢侈”地大买列巴,告慰贪婪的肠胃。萧军同时应下几份家教,手头稍稍宽裕,还把从前当掉的两件衣服赎了出来,夹袍给了萧红,自己则穿上那件小毛衣。萧军的夹袍虽然宽大,但寒冷让萧红觉得穿上它很合适、也很满足。当晚,萧军还带她到附近一家低级小酒馆狠狠吃了一顿。出来后,萧红还孩子气十足地买了两颗糖一人一颗分而食之——穷困的人也尝尝甜蜜的滋味。萧军不忘打趣穿着男式夹袍的女人,“真像个大口袋”。

  谈笑间,萧红注意到萧军小毛衣的袖口拖着散结的毛线,计划明天要买针给他织补上。然而,当她谈到袖口时,男人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室内映照着皎洁的月光,躺在床上的萧军这才慢慢说出这件小毛衣所纠结的他与另一个女孩的故事。小毛衣是一段朦胧恋情的见证,往事如同月光浸漫了他的心灵,禁不住借着酒劲回想起女孩那很黑的小眉眼,很红的唇……怔怔痴迷中,他把身边的女人当成了想念的对象,禁不住紧紧捏住萧红的手。女人只好哀怨地想:“我又不是她”,而身边的男人在喃喃自语中最终甜美睡去。

  萧军登报做武术和国文家庭教师的广告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好效果,不时有人来欧罗巴旅馆拜访,甚至为学费讨价还价。11月中旬,中东铁路哈尔滨铁路局一个汪姓庶务科长请萧军给儿子当家庭教师教授武术和国文,每月付酬20元。不久,萧军与汪家商量不收学费,由汪家给自己提供一个免费的住处即可。汪家随即把一间半地下室的空房间免费提供给二萧暂住。对他们来说,这是具有重大意义的事件,立即从欧罗巴旅馆搬至商市街25号(即现在的红霞街)安家。这对流浪儿在哈尔滨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简陋的几件家具稍加布置,萧军从街上买回水桶、菜刀、饭碗等日常用具,还买回木柈和白米,家里该有的便基本齐备了。当晚,萧红便站在火炉旁当起家庭主妇。大户小姐的出身让她对此自然十分生疏,但洗衣做饭现在却是不得不掌握的本领。第一次下厨,油菜烧焦了,白米饭半生不熟,但二人吃起来仍十分香甜。萧红由此意识到自己正式做了妇人,这有了“家”的日子也是和萧军“婚期蜜月”的开始。摆在面前的困窘仍然无法回避。虽然暂时有了安身之所,但是,如何度过哈尔滨漫长的冬天却是巨大的挑战,寒冷、饥饿的威胁无时不在。萧红有十分严重的痛经症,但是只要萧军在身边,她便有了战胜饥寒和病痛的力量。

  搬家当晚,房东带着小儿子也就是萧军即将传授武术的小徒弟前来进行礼节性拜访,表示对孩子先生的尊重。过了一会儿,汪家三小姐亦在弟弟的带领下前来看望萧红。原来,读中学时她与萧红同校,对“张乃莹”这个名字耳熟能详,而且差不多每天都能见到她本人;然而,萧红实在想不起面前这张青春姣好的面孔与自己有什么联系。面对眼前这位衣着光鲜、打扮入时的同龄人,萧红内心莫名生出浓烈的自卑和人生无常感。自己虽然只有22岁,比起对方怕是已经老了;她甚至觉得在这昏暗的烛光里,如果拿镜子照照,自己一定看起来像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三小姐的俄文家教来了,在弟弟的催促下起身离开。刹那间,萧红从对方那细腰身、长身材、爽快而大方的少女风度中,似乎看到了自己那早已远逝的少女时代。中学毕业只有短短两年,其间经历的事情却实在太多、太不堪,将那原本还应该鲜明的少女记忆,挤兑到了连自己都备感陌生的边缘。而这片刻记忆的唤醒,让她内心泛起一种无人知会的感伤,深沉而无奈的叹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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