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乡到异乡:萧红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哈尔滨往事
“我可怜的孩子”(1)
作者 : 叶君
  “我可怜的孩子”

  萧红被安顿在裴家客厅。她那长久困居旅馆的孤独与惶恐从此彻底消释,享受着重获自由的喜悦与安宁。老裴一再嘱咐家人不要打搅她,让其安心静养,家人就很少到客厅,即便女主人黄淑英亦是如此。裴馨园每天忙于公务不在家,也许是彼此生疏的缘故,萧红与女主人很少讲话,白天以看书读报打发时间,傍晚等着萧军下班前来看望,然后两人一起到公园开始热烈而倾心的聊谈。不久,萧军也索性搬到裴家,二人共同享受着傍晚公园里的温馨时光,那份安宁与幸福,就正如萧红日后所描述的那样:“就像两个从前线退回来的兵士,一离开前线,前线的炮火也跟着离开了”,现在,“只顾坐在大伞下听风声和树叶的叹息”。如果不是不忍让萧军过于劳累,她真不愿结束这美好的时光。如果能够,她愿意和心爱的人一直相依偎在公园的大伞下。每到夜深人静,两人才跨过公园前的水沟回到裴家。

  时间稍长,不善与人沟通的萧红给裴家人孤傲不通世故的感觉,印象随之变坏,新的矛盾亦在潜滋暗长。萧红敏感自尊,太过真切地体味着这种寄人篱下的滋味,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打扰裴家的生活,往往一大早便到中央大街游荡,只是在吃饭、睡觉的时候才回来。每天傍晚,当萧军将她从街上接回的时候,看见身后拖着的两条长长身影,萧红自然感到他们就像是被主人收留下的两条野狗。松花江的大水还在上涨,不久,常去的公园也被淹没,公园左右的街巷亦被淹没。两颗相爱的心灵被这漫天大水追逐着,同时也被周遭冷漠而侮蔑的眼光追赶着,他们向往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这对于热恋中的二萧而言,不只是向往而是迫切的需要,“两颗不得散步的心,只得在他们两个相合的手掌中狂跳着”,也在膨胀着“正和松花江一样,想寻个决堤的出口冲出去”。他们常常难以遏抑亲近的冲动。然而,住在别人家里这最平常的爱意表达也是一种奢侈,一对恋人即便同住一个屋檐下亦被刻意分离。每天早晨,他们只是趁裴家人还没起床,要么萧军来到萧红床前推醒她,或是萧红轻悄悄地来到萧军所蜷卧的藤椅前轻挠他的脚趾,从睡梦中醒来的男人像是“被惊醒的鸭子般的不知方向”,揉擦着惺忪睡眼。看见他的样子,萧红便有无限的快乐,苏醒了那尚未泯灭的童心。萧军走后她又不得不一个人面对无比寂寥、漫长的白天。

  预产期一天天临近,萧红每天都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肚子越来越大,由一只倒扣在身上的小盆变成了大盆,由一个不活动的物件变成了一个活动的物件。腹中孩子的活动越来越频繁,身体的变化给她带来无边的焦虑,常常一觉醒来便再难入眠。大水过后蚊蝇肆虐,在腿上肆意叮咬,鼓起成片的小包,如同台阶上的苔藓,疼痒难忍。难以入睡的萧红来到萧军床前把自己遭蚊咬的腿给他看。男人心疼地用手抚摸着,眉头紧皱,转而又向她温和地笑着。浓浓爱意激起无边的爱欲,欲望在各自内心奔突,萧红似乎已然忘掉肚里的孩子,“只是示意一般的捏紧”男人的脚趾,内心狂跳不已,欲望的潮水几乎快要将他们淹没。适逢女主人带着女儿小荣从门前经过,孩子看见房里的情形好奇地大声嚷着让妈妈看。黄淑英以极其侮蔑的眼光看着这对沉浸在爱欲想象中的恋人,揶揄道:“你们两个用手捏住脚,这是东洋式的握手礼还是西洋式的握手礼?”4岁的小荣也学着妈妈的腔调说:“这是东洋式的还是西洋式的呢?”自尊心受到刺伤的萧军极其愤怒地看着对方,想到自己和萧红寄人篱下的处境,只好将愤怒强压下。此后一连十多天,对女主人都是敬而远之,每天一大早便带着萧红在中央大街上闲逛,直到晚上才回来,愤激与伤痛难以平息。

  随着预产期的临近,萧红与裴馨园及其家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一天晚上,黄淑英单独和她谈了一次。女主人强装笑容,尽力以一种委婉的语调,说起裴馨园看见她和萧军白天在中央大街闲逛的情形。因为衣衫过于褴褛,黄淑英提醒说:“你们不要在街上走了,在家里可以随便,街上人太多,很不好看,怕人家讲究。因为街上我们的熟人很多,大家都知道你们是住在我家的,假如你们不是住在我们家,好看和不好看都不要紧。”这显然是裴馨园托夫人向二萧传达的意思,怕他们的穷困污损了自己一家的脸面。萧红听后不知如何应对,那种遭弃的感觉刚刚消失,却又面临遭驱逐、被侮蔑的境地。老裴显然在变相下着逐客令。

  第二天一大早萧军又挽着女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萧红的两条腿几乎无法迈动,心情十分狂躁。黄淑英昨晚的话,又将两周前在旅馆所感受到的那种无望带了回来,似乎心头刚刚散去的烟雾重又聚敛在一起,令她窒息。她想把这重又聚敛的苦闷和焦虑说给萧军听,于是一边玩弄着男人身上的纽扣,一边低头无限哀怨地说道:“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衣衫褴褛,就连在街上走的资格也没有了!”向情绪极其低落的女人问明原委,刚强而无助的男人难以遏抑愤怒,但是无可奈何的愤怒随即又转为无边的焦烦,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愤激地自我质问:“富人穷人,穷人不许恋爱?”

  两人沉默地走在“别人的大街”上,累了便在街边的木凳上坐一会儿,全然没有心思打量这“别人的城市”。焦烦渐渐褪去,初秋的风吹过,萧红感到凉意无边,不禁把头埋在萧军上衣的前襟里,这是她唯一的取暖办法。天黑了,他们从街上又回到被淹的公园旁一盏发着红光的路灯底下继续坐着。那盏在密集的树梢下的红灯,依旧如同往日。此前,两人每夜都来此孩子般嬉笑打闹一回,今夜却再也没有拍手嬉闹的兴致,只是那么相顾无言地坐着。女人用手按着不安分的肚子,心情如暗夜般沉重。凉意侵人,萧军搀扶着心爱的女人往裴家走,二人都感到那是一处非常无奈的居所。裴家人已然熄灯睡下,摸黑上楼时,萧红在黑暗中禁不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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