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乡到异乡:萧红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哈尔滨往事
倾 城 之 恋(4)
作者 : 叶君


  萧红听后意识到处于现景中的自己实在有太多结束生命的理由,但她更清楚是内心那份不甘在支撑着自己要活下去——任性地活下去。因而,她回答道:“我吗?因为这世界上,还有一点使我死不瞑目的东西存在,仅仅是这一点,它还系恋着我。”

  萧军随即也表示,即便现景如此不堪,但任何人都剥夺不了自己坚强生存下去的权力,除非面对自身不可抗拒的暴力。从萧红对萧军的追问和回答中可以推知绝望中的女人太需要一种外在的参照,来驱赶其内心的虚无,来勃发她那自感日渐委顿的生命,害怕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彻底压倒,她只有21岁,与其说在追问萧军,倒不如说是在追问自己。这个夜晚,萧红终于对自身生存的意义有了自我确认,作为一个女人,她身上所表现出的“生的坚强”一直保持着,直至生命的终结。正因如此,她才坚忍度过生命中一个又一个的巨大困厄,她那短促的一生才如此波澜壮阔,令无数后人感慨不已。

  对于二萧而言,大而言之,对于中国现代文学而言,1932年7月12日夜的确是个值得纪念的时间。如此精彩的时间在人们冗长的一生中,有如一星爝火。5个月后,萧军将那一晚的精彩记述在小说《烛心》里。虽是小说,但他多次强调那是一篇“实录文字”,在给铁峰先生的信中便如是说。萧军老友陈隄在1992年3月11日撰写的《萧军在哈尔滨》一文中,同样认定萧军写于1932年12月25日的中篇小说《烛心》“是他与萧红结合经过的记录。小说中没有一点虚构。小说中的春星、馨君、畸娜是萧军、老斐、萧红的代名”。那一晚,他们谈了太多,三郎多次起身欲走,又多次坐下,并多次想拥抱面前这个令他生出无边爱意的女人。他自觉表现出“疯狂症”的不是眼前落难的女人而是他自己。在对男人的情感取向上,萧红明确表示不喜欢小白脸式的男人,认为那样的男人还不如“卖淫的女人”,言外之意旨在传达对面前这个虽然落拓,但豪霸之气冲天的男人的欣赏。

  临走前,三郎问她每天吃点什么,女人将桌上两只合扣着的粗瓷碗揭开,只见那里边还剩有半碗殷红如血、坚硬如沙粒的高粱米饭。男人佯装在口袋里寻找东西,以掩饰内心的酸楚,他将口袋里仅有的预备搭车回道里的五毛钱放在桌上,压抑着酸楚勉强对她说:“留着买点什么吃罢!”

  出门前,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随之有了深长的拥吻——二萧的“狂恋”已然拉开序幕。

  当夜,分手后的三郎面临步行十里长路的归程;困处中的张乃莹则又要苦熬一个孤寂的长夜。然而,一切已然改变,归程和长夜都不再漫长,爱意浓郁的甜美爱恋在悄然消解苦难。萧军的到来不仅彻底驱赶了踟蹰在萧红心头的死之诱惑,而且男人的赏识与爱意亦激发出她那早已死灭的激情。萧军走后她接着续写《春曲》,表达爱之序幕已然拉开的巨大喜悦,以及伴随着太过突然的幸福而来的淡淡惶恐:

    

    我爱诗人又怕害了诗人,

    因为诗人的心,

    是那么美丽,

    水一般地,

    花一般地,

    我只是舍不得摧残它,

    但又怕别人摧残。

    那么我何妨爱他。(其二)

    

    只有爱的踟蹰美丽,

    三郎,我并不是残忍,

    只喜欢看你立起来又坐下,

    坐下又立起,

    这其间,

    正有说不出的风月。(其四)

  

  7月13日,当萧军再次来到旅馆房间,不可遏抑的爱之潮水迅速将两人彻底淹没。他在《烛心》里写道:“我们不过是两夜十二个钟点,什么全有了。在他们那认为是爱之历程上不可缺的隆典——我们全有了。轻快而又敏捷,加倍的作过了,并且他们所不能作、不敢作、所不想作的,也全被我们作了……作了……”萧红沉醉在恋人的怀抱,低声吟唱:“姑娘啊,春天来到了……”随着这歌声,三郎感到他们在“向着万丈的寒潭里沉没,渊然地沉落着……”在这愉快而疯狂的飞翔与沉落中,两人都暂时忘记了过去、现在和将来,及至精疲力竭,满足地睡去。

  醒来时,他们发现前额、胸窝满是汗水,而四周的白壁和窗户上的铁栅栏在提醒他们仍是拥抱在地狱般的人间一角。萧红想挣脱男人的怀抱,低声说:“三郎,我们错了!”

  “我们不会做错的!”

  说罢,萧军更有力地将幸福而又惶恐的女人揽在怀里。女人紧闭的双眼不断有泪水恣肆溢出,喃喃解释说:“三郎,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我自己错了,不该爱了我所爱的人!”

  暴戾而冷漠的父亲、软弱的陆哲舜、庸俗的汪恩甲,这些令萧红失望的男人,不觉中让她对家庭和婚姻本源性地充满挫败感,意识到被迫去爱所不爱的一切似乎早已是她的宿命。当真爱到来,内心反倒充满惶恐,况且,这一切又是如此迅猛,而此时的自己又是这样一种身份、这样一种处境——一个被男人抛弃却又怀着男人的骨肉,并即将临产的无助女人。当萧军得知自己就是女人昨晚诗中的那位“诗人”时,他不愿意接受这样高贵的赞誉。为了安慰她,他说:“那你也将我视为你所不爱的男人吧,可以去尽性地‘摧残’。”萧红本能地告诉眼前的男人,她这一生是不会拥有尽性的爱恋了,而她理想中的爱情,却是不尽性的爱恋还不如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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