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 返 北 平
汪恩甲和哥哥汪大澄对萧红的出走,持有不同的看法。痛惜家族脸面的汪大澄,自萧红出走后,便对弟弟与张家的婚约不抱任何希望,一心想解除而后快。父亲死后,维护家族声誉自然是这位长子的责任。但汪恩甲对萧红仍然抱有好感。在他看来,萧红虽然出走北平,但与陆哲舜毕竟并非同居。他自己到北平萧、陆住处亲眼所见的事实也是如此。所以,他对与萧红的婚事仍然有所期待,这或许源于他对萧红有比较真诚的爱恋。
回到哈尔滨,汪恩甲将萧红安顿在位于道外区十六道街的东兴顺旅馆。从出走的那一刻起,萧红便意识到与背后的家族渐行渐远,此刻,即便回到哈尔滨,呼兰近在咫尺,却是她最不愿面对的地方。如同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她实在没有回家的勇气,更重要的是,从那个家里已经得不到任何安慰,有的只是责难、呵斥与诅咒。家,之于她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年关将近的哈尔滨热闹而繁华,走在大街上,萧红内心却油然而生一种荒寒之感,看着走在前边的汪恩甲,她想到还是要把自己嫁出去。比起陆哲舜,在没有解除婚约之前,汪恩甲是她更为合法的依靠。经过这次出走与回归,萧红对男人之于女人的意义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她明白要实现心中那个北平求学梦,脱离对于自己已然失去意义的家庭,迫切需要一个能够给予足够支持的男人。汪恩甲自然不是理想的对象,但面对无边窘境,她已经没有更多选择。她甚至想到,以自己的力量还可以塑造这个虽然有些堕落、有点庸俗但实在仍然爱她的男人。在旅馆,他们对未来有所设计,萧红答应嫁给汪恩甲,但必须两人一起到北平继续读书。急于想同居的男人,假意认同了她的想法。带着美好的憧憬,萧红在旅馆里度过了一段平静的年关岁月。汪恩甲还给她添置了一些高档衣物。
1931年2月下旬,当萧红自以为已经说服汪恩甲,不久就可以一起到北平上学,从而实现求学之梦时,新的矛盾却又扫荡了她那即将梦想成真的喜悦。汪大澄听说弟弟将萧红从北平接回,并在旅馆同住,十分气愤,大骂汪恩甲懦弱无能,辱没家门,只是碍于脸面没有找上门将令他失望的弟弟拉回来。萧红或许没有意识到与汪恩甲的婚事,已经不是自己是否愿嫁而是汪氏家族是否愿娶的问题了。出走的恶谥足以消解一个女孩的身价,而被公众唾弃、被道德放逐。为了让弟弟回家,汪大澄截断汪恩甲的经济供给,等他回家取钱,趁机扣住。一直不见汪恩甲返回,萧红亲自赶到汪家,却被汪母和妹妹骂了出来。临了,汪大澄站在门口严厉告诫萧红一定要与其弟解除婚约。汪恩甲挣扎着要逃出家门和萧红一起返回市里,被家人硬拉了回去。
萧红一个人懊恼而沮丧地回到旅馆。刚刚经历的奇耻大辱令其气愤难当,同时也激发出昂扬的斗志,第二天便找来律师拟好一纸诉状,控告汪大澄代弟休妻。福昌号张家在哈尔滨同样颇有势力,社会关系较广。张氏家族虽然痛恨萧红此前的举动,但这次告状毕竟关涉家族荣誉,所以张廷举、梁亚兰还有其他族人都参加了其后不久的庭审。萧红还打电话给同学刘俊民的爱人,通知她也来参加以壮声威。开庭审判中,眼看汪大澄即将败诉,汪恩甲怕哥哥受法律处分,并为了保全哥哥的名声,最终当庭承认不是由于汪大澄的横加干涉而是出于己愿要解除婚约。于是,法庭当场取消了汪恩甲和萧红的婚约。这戏剧性的结局令在座的张氏族人无话可说,不愿多看萧红一眼,纷纷黯然离席。离开法庭后,虽然汪恩甲一再向萧红解释刚才的解除婚约是迫于情势并不算数,但她还是难遏盛怒,离开了这个男人。
庭审无疑更让整个张氏家族颜面尽失。张廷举和一帮亲属只好忍气吞声地返回。他觉得有萧红这样的女儿,做父亲的已是无可奈何,自然不去理会女儿的心情。突遭如此变故,萧红的沮丧与懊恼更是难以言说,由此,她初步意识到自己的任性与幼稚。她更没有回家的勇气与愿望,在沈玉贤家里住了几天,在同学的劝解、安慰下,心情稍好了一些。
自萧红离开北平,李洁吾为她的命运忧心不已,不知她能否再来。他写信给陆哲舜打听萧红回家后的情况,好不容易得到回信说她已经回呼兰,但被家里软禁,还患了神经病。不久,他又得到陆的第二封信,说如果有五元钱路费,萧红就可以乘车逃出来。这令李洁吾非常振奋,马上想办法在北平兑换了五元“哈尔滨大洋”的票子,并将它小心贴在戴望舒《我的记忆》一书硬封皮的夹层里寄出,在信中暗示萧红“你在读这本书的时候,越往后就越要仔细地读,注意一些。”李洁吾想让萧红能够发现这张钞票,想办法从家里早点逃出来。但在1931年2月末,他突然收到陆哲舜拍来的一封电报,说萧红已经乘车返回北平。李洁吾计算好时间到车站迎接,却没有接到,赶到西巷萧、陆住处,耿妈告知:“小姐回来了,放下东西便找你去了。”等他赶回北大宿舍,一直挂念的乃莹已经等在那里。这次回来,李洁吾见她焕然一新,外穿一件貉绒领、蓝绿华达呢面、猓子皮里的皮大衣,还给自己带了一小瓶白兰地和一盆马蹄莲花。
身心俱疲的萧红重返北平不久便病倒了,连续几天发着高烧。想到她一个人病倒在孤寂的小独院里,李洁吾非常放心不下,天天前去看望、尽心照顾,陪她聊谈缓解寂寞。大约过了一周,萧红的病情才渐渐好转,能起床吃点东西,与李洁吾谈话的时间也多了些。但是,当问到回哈尔滨后的情况,以及这次是如何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萧红总是避而不谈。回哈尔滨的经历显然是她最不堪回首的伤痛,她不想让人了解,即便是李洁吾。然而,她的沉默在显示其坚强、自尊的同时,也彰显其脆弱与无助。这就是萧红的基本性格,正如张抗先生所说:“萧红的自尊心很强,同时却又很脆弱,因此她一生中的大部分是在寂寞孤独中度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