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助萧红最终作出属于自己的决定的因素,除了她那尽乎与生俱来的逆反、任性和抗争的性格外,还有另一种重要力量的支持,那便是来自娜拉的激励。以萧红的性格自然不愿就范于别人,哪怕是家人安排好的生活道路,然而,此时她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只是一味要求“我要上学”的小女孩了。来哈尔滨后,萧红进入了她的“自我造型”(selffashioning)阶段。在朋友眼中,她“富于理想、耽于幻想”,而“自我造型”的力量常常令年轻女孩混淆文学人物创造与个人自我性格塑造之间的差异,往往根据文学艺术中的想象性形象或人物模式来塑造自己。在这种意义上,文学艺术也就直接成了社会文化环境的一部分。20世纪20—30年代,易卜生笔下的娜拉毫无疑问成了当时中国一代新女性的塑型榜样,纷纷效仿其出走。毕业之际,当汪家正式提出结婚要求,萧红不得不作出选择时,要好的姐妹们都鼓励她做现实中的娜拉出走北平,跟随表哥逃婚。在这群少不更事的姑娘眼中,这自然是最富有时代色彩的浪漫选择,刺激而新鲜。她们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地认为“可以写稿子”解决在北平的生存。张乃莹最终选择了这纯然娜拉式的出走,也成了一个现实版的子君。徐薇晚年回忆:“这样,我提出的逃婚出走的方案终于被采纳了。毕业之后,我们就分手了,张乃莹到了北京,沈玉贤考进了哈尔滨女子师范学校,我回到了江南。”萧红的出走很有策略性,她不再采取那种生硬的对抗,而是假装改变态度,满心欢喜地同意与汪恩甲结婚,从家里骗出一大笔钱,尔后拉上同学刘俊民到中央大街一家服装店做了一件绿色皮衣,不久,伺机偷偷离开哈尔滨来到北平。
在北京大学读书的李洁吾是陆哲舜三育中学的同学。1930年暑假前夕,陆哲舜托他回哈尔滨后向萧红介绍在北平上学的情况。到哈尔滨后,李洁吾在好友徐长鸿家里见到了陆哲舜一再向他提起的表妹。三人一起看电影的时候,萧红向他打听了许多在北平上学的细节。暑假结束,李洁吾回到北平,发现萧红已在女师大附中上学了。到北平后,她与陆哲舜先住在西京畿道的一所公寓里,后来又搬到二龙坑西巷的一座小院里,距离二人就读的学校很近,上、下学都十分方便。除了了解他们的人知道二人是表兄妹关系外,为了交往方便,不引起别人的猜疑,他们对外宣称是甥舅关系。小独院只有八九间房,一道矮矮的花墙将院子分为里外两院,两人分住里院的两间北房,屋前有两棵枣树,还请了一个北平当地人耿妈照料饮食起居。安顿妥当,萧红便赶忙给沈玉贤写信,让她分享自己勇做娜拉的兴奋与喜悦:
我现在女师大附中读书,我俩住在二龙坑的一个四合院里,生活比较舒适。这院里有一棵大枣树,现在正是枣儿成熟的季节,枣儿又甜又脆,可惜不能与你同尝。秋天到了!潇洒的秋风,好自玩味!
除了生活舒适,每到周日小独院高朋满座。李洁吾、苗坤、石宝瑚、李荆山(李镜之)等一批在北平的哈尔滨三育中学校友,每每聊到听见打更人的梆子声才踏月星散。李洁吾晚年回忆,这些人虽然不是每周日都来聚会,但总能碰到三五人,而他则一直是个“全勤生”,从未缺席。大家聊谈的内容无所不包,热闹非凡,萧红每次都坐在固定的位置上,关于身世似乎是她谈话的禁忌,周围人从她口中只得到只言片语的了解。
或许源于萧红、陆哲舜二人对他们间的关系,在认知上存在一定程度的错位,不久,他们之间便出现了不和谐。也许,自奔向北平的那一刻,萧红就意识到自己到底不是易卜生笔下的娜拉或鲁迅笔下的子君,自己所追随的是一个有妇之夫。更重要的是,她明白自己也还没有真正爱上对方,来北平的主要动机是读书,而不是与陆哲舜同居。但是,陆哲舜的所有努力,却基于对萧红一时狂热的爱慕。他也许认为萧红能够追随来北平,是对其爱慕的回应,两人随即出现子君与涓生式的同居,才合乎当时新女性与新青年的逻辑。萧红来北平不久,陆哲舜便写信回家要求与妻子离婚。在这个小独院内,两人虽然各处一室,但孤男寡女共同生活起居,其实俨然同居。这难免令本来就久有爱慕之心的陆哲舜对萧红存有非分之想。然而,令他没想到,他们之间似乎应该顺理成章的事情,却遭到萧红的严词拒绝。她当然不会忘记自己早已订有婚约,正告陆哲舜自己的出走并不是为了与其同居。不仅如此,萧红还给李洁吾写信愤怒控告陆哲舜对她的“无礼”。等李洁吾再次来访,刚一进屋就交给了他。此举令陆哲舜极其尴尬,李洁吾读完信后当场将他大骂一顿,令其羞愧得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很显然,萧红之所以这样做,一来是向陆哲舜明示她对两性关系的严正态度;二来为了杜绝陆哲舜再生非分之想。在北平,萧红给人的观感是眉宇间时常流露出东北姑娘所特有的刚烈、豪侠气概,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庄严感。
李洁吾大骂陆哲舜后自觉态度粗暴,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他们的关系,就横加指责很不妥当,于是给他俩写信解释,随即恢复中断一周的友谊。但是,此后李洁吾对萧红更加关心并与之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在他看来,萧红能够向一个不相干的人诉说气愤,可见是多么痛苦、无助。此后,只要去西巷不论陆哲舜是否在家,他都要留下和她谈一会儿。随着交往的深入,萧红渐渐向李洁吾透露了一些此前严加锁闭的内心想法。有一次,两人各自谈到对家人的情感态度。李洁吾说到祖父的严厉,勾起萧红对自己祖父的怀念;而当他谈到自幼丧父,母亲含辛茹苦的不易,萧红却脸色阴沉、表情抑郁,沉默无语。李洁吾意识到自己的话牵动了她那不愿触动的内心,勾起了她的痛苦回忆,她明显并不热心谈论自己的母亲。关于萧红对待家庭亲情的态度,李洁吾晚年回忆:“祖父对她好,她永远不能忘记;母亲待她很淡漠,她不愿提及;父亲待她很坏,使她几乎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好父亲!这三种鲜明的爱憎情感,当时给了我很深很深的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