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婚姻虽然还是基于老旧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但终身大事的确定对于张乃莹来说,还是怀有一份兴奋与喜悦。这也让她此后在东特女一中的生活拥有了与别人不一样的内容。学校虽然对学生严加约束,不允许她们随便与男性来往,但是,如果经家长证明男方确系女生未婚夫则网开一面。订婚后,张乃莹与汪恩甲往来较为密切,除见面外,也经常通信,还给汪恩甲织过毛衣表达爱意。不久,汪父去世,萧红在继母带领下到顾乡屯参加了汪父的丧礼。这位没过门的儿媳居然为公公挂“重孝”而广获好评,汪家为此赏钱200元。平素,萧红借在哈尔滨读书之便常去汪家。当时,东特女一中不少学生有未婚夫,且大多在哈尔滨工业大学、法政大学念书,按当时的社会评价,这叫天造地设、门当户对的金玉良缘。可能出于想为自己挣得脸面,抑或源于萧红的鼓励,订婚后不久,汪恩甲也进入法政大学(夜校)念书。这样,他白天在三育小学上课,晚上在法政大学继续深造。
看着自己无比疼爱的大孙女已经订婚,祖父在欣慰之余愈发感到自己的老迈。每个老人都是以孩子的一天天长大来丈量自己是如何衰老的。祖父已然衰老不堪,时常淌着眼泪,岁月无情磨蚀了他那苍老的记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萧红想再听听小时候经祖父之口而耳熟能详的故事,老人常常讲不到一半便难以接续。每每这时,萧红便无比伤感,意识到祖父永远离开自己的日子,或许为时不远。
订婚的那个寒假,祖父又大病了一次。病情稍有好转,神智却变得有些模糊。一天,他把孙女叫到身边,吩咐说:“给你三姑写信,叫她来一趟,我不是四五年没看过她吗?”三姑母已经弃世五年了,萧红不知该如何答对祖父,只是强忍住要流出的眼泪。她似乎隐隐听见祖父别离这个世界的脚步声,那是她多么不愿面对的事情。等神志模糊的祖父睡着了,她就躺在老人旁边尽情地淌眼泪。泪眼模糊中,睡着的祖父抿着他那无比凹陷的嘴唇,好像已然离她而去。伤感无比的萧红像个任性孩子,不断想象着自己要面对的祖父之死。她想,若祖父逝世,就死掉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对她而言,祖父的死把人间一切“爱”和“温暖”都带得空空虚虚,想到这里,心如被丝线扎住、铁丝绞住般难受。这个自幼被祖父宠坏的孩子,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
祖父的衰老让萧红在那个本该兴奋、愉快的假期,不时沉浸在对往事的感伤回忆中,想到小时候与祖父在后花园度过的欢乐时光,想到母亲死后父亲的暴戾和继母的冷淡,想到祖父后来对自己近乎无助的爱怜……寒假结束了,学校发来开学通知信,但她害怕这次离家或许就是与祖父的永别,似乎只要自己在家里多待一天,祖父就会舍不得死去而多活一天。她迟迟不愿上学,想和祖父尽量多待一些时间,直到开学后的第四天,才感伤而恋恋不舍地告别祖父回到学校。
1929年农历二月初五(即公历3月15日)是祖父80周岁的生日。张家大摆宴席,也是想借此冲冲晦气,希望辗转病榻的祖父能奇迹般好起来。张家的这次寿宴豪华、排场无比,基于张廷举在呼兰的地位,地方上的头面人物几乎悉数出席,如黑龙江省剿匪总司令、东北陆军十二旅中将旅长马占山和上校骑兵团团长王廷兰、呼兰县长廖飞鹏等都前来祝贺。马占山还赠送了一块“康疆逢吉”的牌匾,并由他提议,当场决定将张家大院所在的英顺胡同更名为“长寿胡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