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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斯大林的赏识:1929—1937(2)
作者 : [美]威廉·陶伯曼


  对赫鲁晓夫的行为该作如何解释呢?有什么能为他的所作所为辩护的吗?与其他很多人一样,赫鲁晓夫认为他正在建设一个新的社会主义社会,为了实现这一辉煌的目标,采取任何最严酷的手段都是正当的。如果说他太忙或是不具识别能力,没有看到他周围正在发生的或是后来出现的一切,那么像他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斯大林掩盖了他的意图,有几次都出现了后退的迹象,但紧接着的却是变本加厉的迫害。直到1935年,或是1936年,像赫鲁晓夫这样的人还是有可能相信斯大林的。从此以后,他们不相信斯大林也来不及了。他和其他像他这样的人已经深陷其中。抵制的代价只能是死亡。拯救自己的性命和家人的唯一办法就是对斯大林这位强力领导人顶礼膜拜。

  这就是赫鲁晓夫可能采取的保全方式。令人奇怪的是,他从来也没有承认过,相反,在当政期间和回忆录中,他都采取了欺人与自欺的做法。他从来没有完全承认自己在大恐怖中的共犯关系,他坚持认为自己信任斯大林,相信斯大林所认为的敌人有罪。在斯大林去世前他一直否认自己了解所发生的一切,不过当仔细考察他的全部生活时,我们可以发现,关于他这段历史的回忆录与他的否认不符。

  有很充分的政治理由说明赫鲁晓夫与大恐怖脱不了干系。不用说他在1956年针对斯大林的那场引起轩然大波的攻击,并承认他自己的过错有可能损害到了整个苏联政权,更不用说他自己的立场了。此外,他自己的个人负罪感是如此深重,以致他不敢承认,甚至是对他自己。抛开所有这些不谈,还有一个原因可以说明他对斯大林的忠诚及其后的闭口不言:尽管20世纪30年代是他的很多爱国者最为惨痛的时代,但却是他最为辉煌的岁月。

  经过让他不快的工业学院入学后,如此迅速地攀上高位,结识了斯大林本人,从克里姆林宫到他乡间别墅的家庭餐桌上坐在这位伟人的身旁,想到这位苏联与世界共产主义运动的领导人对他怀有尊重之情,甚至是慈爱之心,并认为他是一个有着特别远大前途的年轻人,这肯定是一种相当兴奋的感觉!虽然他对自己的父亲感到失望,但我们有太多的理由可以认为,斯大林就是赫鲁晓夫心目中的父亲形象,尽管有越来越充分的证据表明他的身上存在着缺点,但赫鲁晓夫仍然坚持着他的理想化看法。“斯大林喜欢我,”赫鲁晓夫后来坚持认为:“要说他喜欢什么人是愚蠢的、情感化的,但是毫无疑问他对我怀有极大的尊重。”他宣称:“斯大林对我比对其他人要好。几位政治局成员最终认为我得到了他的赏识。”

  如果说赫鲁晓夫在他退休后仍然珍藏着那种回忆的话,那么他刚开始有这种感觉时肯定会感到更幸福!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共同参与大屠杀不光是由于他对事业的信仰,或是出于国家与社会取得进步的愿望,以及害怕被监禁或判处死刑等,而且肯定与他的自我价值感、不断增长的尊严感以及他内心活跃、陶醉的坚定想法(斯大林这个他几乎是仰视才可见的人对他也很欣赏)不无关系。

  

  当赫鲁晓夫来到莫斯科时,苏联正在开始一场新的“自上而下的革命”。已经给国家带来些许和平与繁荣的渐进的新经济政策遭到了废弃。托洛茨基、季诺维耶夫和加米涅夫这些被斯大林打上“左倾反对派”标签的领导人也很早就已经赞同加速工业化进程,以为社会主义建立基础。斯大林和布哈林坚持认为,在一个农业仍然占绝对优势的国家,采取适应农村地区的政策对于布尔什维克的生存是必要的。然而,1927—1928年冬天后,当农民要求更好的政策以交换他们剩余的谷物时,斯大林决定将他们驱赶到国家能够控制的集体农庄里。到1928年,差不多99%的土地还没有实行集体化。于1929年4月开始实施的第一个五年计划设想到1933年只将17.5%的土地实行集体化。即使如此,在布哈林看来,这种强制措施也是愚蠢至极的。但是布哈林的“右倾反对派”[包括总理阿历克赛·雷日科夫(Aleksei Rykov)、商会主席米哈伊尔·托姆斯基(Mikhail Tomsky)以及莫斯科党委书记尼古拉·乌格兰诺夫(Nikolai Uglanov)]于1929年4月被打倒,并于7个月后被迫宣布放弃他们的主张。随即在1930年1月,斯大林下令到当年秋天全国最重要的地区都要实现完全的集体化,接着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又增加了价码,要求大部分农民到1930年春耕开始实现集体化。

  接下来就是针对农民的全面战争,包括强制没收农民的土地、驱逐数以百万计的农民来到西伯利亚、从纵火到武装暴动的农民抗议以及随之而来的饥荒。莫斯科并没有完全感受到集体化的影响,尽管首都也遭受到了食品短缺与农村难民泛滥的影响。但是所有与农村有联系的俄国人都感受到了正在发生的一切,特别是那些像赫鲁晓夫这样老家在俄罗斯南部和乌克兰的人,那里的饥荒最为严重。

  赫鲁晓夫记得他1930年春天到萨马拉 附近的一个集体农庄去了一趟,在那里他碰到了处于极度饥饿中的农民,“他们走起路来就像秋天的苍蝇一样”。他声称,直到那时他“对事情的糟糕程度还没有什么了解。在工业学院,我们都生活在幻想之中……农村一切都很好”。他从他的乌克兰朋友那里听到了被红军镇压下去的农民起义的情况,当时农民们想收获甜菜,而这种美味的庄稼是战士们肯定要捣毁的。不过几乎就在同时,赫鲁晓夫承认:“很多年后,我才了解到在斯大林的主张下实施的集体化所带来的饥荒和压制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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