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中国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四部分
“小事情上勿放过做大人物之机会”
作者 : 傅国涌


  时局急变,回首半生,4月4日,夏承焘整理藏书和旧稿,仅积稿就可装满满两箱,包括词人年谱、词例、词林系年、南宋词事、词源笺证、诗人旧闻、雁宕十说、诗文词存稿等十四五种。

  

    念此十五种书,若一一写定,须十年心力,劳苦半生,弃之可惜。然成之亦复何用,颇思焚汰其大半,留三四种自玩。近月来于诗人论一书最为自喜,拟以极浅显文字写此六七家大诗人之性格,供中学生阅读,于我国文化或不无小补。如能每月写一篇,则一二年内可结集矣。心叔劝予先写词例,谓马夷初先生老年写说文甚苦,学术著作须精力好时写定。今日拟动手先写苏辛词例一篇,营营一日,遂不得一字。[62]

  

    作为有成就的词学家、词人,他早已得到学界的肯定,但他深知治学之艰难,对身外的名声始终保持着警惕。4月15日,他参加东瓯中学周年纪念会,同乡、同事、数学家苏步青在演讲中对他赞誉有加,他在日记中称之为“过誉”。

    4月19日,“得陈从周覆,谓欲集同门刊月轮楼词,贺予五十寿,问予首肯否。时局如此,伤为此不急之务耶?其挚情可感,当为书报之”。[63]读了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余家菊的人生对话,他“颇有佳语”。对人生他也一直没有停止过思考。3月21日,念及平生师友,他说:“予今年五十,思检旧作日记,作一书,多记师友恩惠,间及自己读书经历。半百忽过,不知尚有光阴几何?因循过日,于人生不能见其大,感其深,做人治学皆甚浅薄(皆不如心叔),恐记亦无多可记。西人谓无论何人,其一生皆可为一大书,予甚愧此言,或由未能得此线索,以后须吃紧为人,加大加深体验人生,时时提醒自己,小事情上勿放过做大人物之机会。”[64]第二天他在日记中说,假如王阳明在龙场有日录,“岂非天地至文”。宋明理学家语录都出自弟子之手,多有“走漏”,假如他们自己肯详细记下每一天的心境,或弟子能尽量详尽地记下其师一天的言行,“绘声绘色,令人如观电影,无殊亲炙,岂非大快”。[65]

    2月8日(正月十一)是夏承焘五十岁生日,天气阴冷,傍晚有雨雪,晚上他吃面自庆。并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

    

    予生十九世纪之末年,此五十年间,世界文化人事变故最大。晚心叔、微昭过谈,谓吾人举目此小房内之事物,为五十年前所无者,殆占大半。今年我国激变尤大,予之后半生,殆将见一前千年所未有之新世界。记此自庆。今晨送鹧鸪天人日立春词与伯尹,结语“十洲梦觉雷声动,花事今年看斩新”,寓此意也。[66]

  

    这年春天,“寒食清明都过了”时,他曾经填过“玉楼春”一首,其中有“尊前谁道已非春,应信明朝春更好”的句子,他对“千夫所指罪如山”的国民党政权素无好感,1945年,费巩失踪后,他曾参与签名,留下了“一士头颅索不还”等沉痛的诗句。在1948年的日记里他更是多次流露不满情绪。

    11月9日,“报载蒋总统谈话,决戡乱到底,不惜再打八年,闻者皆咋舌。对豪门财产,仍无一字提及”。[67]11月17日,阅报知道陈布雷逝世,传服过度安眠药自杀,“以知时事无可为也。”[68] 12月4日,“传蒋语黄绍 ,决不迁都,亦不守南京。众料蒋于无望时自杀,但恐不能如所愿耳”。[69]后来他在1950年5月18日的日记中嘲弄:“昨夕台湾广播,蒋宣称一年后反攻大陆,予未及听。蒋氏前此一二年屡来泛湖,饮于楼外楼。予未尝一见,亦从未于无线电中闻其声音。台湾迟早解放,不知其能决然舍生否?若随妇人逃亡美国,则令人齿冷矣。或谓其在南京亦尝誓死,恐终不肯死。”[70]

    “花事今年看斩新”,对陌生的共产党的到来,他既怀抱着无比的希望,内心深处又不无顾虑,比如他在1948年12月8日的日记中说道:“旬来为时局担心,营营不安。细思只是自私,苟能使大多数人得福利,则牺牲小己,何足顾念。即目前举动,或不合理想,然总比因循腐烂好。放大眼光,坚定心志,以接更新时代,断不可畏葸灰心,自斫丧其生机。王静安自沉[沈],只是可笑可悯。”[71]12月13日,他忧虑——“中国文化以家庭为中心,而共产党于此如仍须贯彻其政策,将来能行久无弊否,甚可怀疑。”有朋友认为“唐代强迫僧人还俗,而今日仍有佛教,中国文化必不亡,不须过虑”。[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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