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价飞涨,生计维艰,“一代词宗”仍在教书之余读书论学、酬答唱和、作诗填词不辍。他在日记中对郭沫若、陈寅恪、钱钟书、胡适、熊十力及“画之大者”黄宾虹等都有无所顾忌的评点,或肯定、赞誉、欣赏,或批评,或提出不同看法。
2月27日,他借来郭沫若的《今昔蒲剑》一册,读了其中关于屈原的几篇。“谓屈子自沉于白起伐郢、楚国分崩时,其死是殉国,非殉情。此说最可爱。”[22]
3月3日,“午后阅郭沫若《今昔蒲剑》完。其古代社会一篇,据金文考我国古代实有奴隶制时代,以奴隶营农业与征战。极称纣王开辟东南之功,驳胡适说儒,谓高宗谅[门]音三年是哑病,三年之丧,殷代所无,实创于孔子。儒家乃殷走向氏族社会崩溃以后之贵族,以教礼乐为职业者。”[23]
(1949年后他对郭沫若的看法也起了变化,1950年10月7日,“上午阅郭沫若屈原研究,甚多创见。囊嫌此君立论多武断,今重读此册,叹为不可及”。[24])
3月4日,他借读了陈寅恪当年一女生的听课笔记后,在日记中写道:“有说琵琶行、新乐府、长恨歌、连昌宫词各章,考证有甚琐者,亦有甚可爱者。”[25]
3月17日,他借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集刊第20册。“有陈寅恪之元微之悼亡诗及艳体诗笺证,以当时社会新旧风气解释微之一生婚宦取巧不德之心理,甚为察微。”[26]他在4月份的《国文月刊》发表《读〈长恨歌〉——兼评陈寅恪教授之〈笺证〉》,认为陈寅恪的考证之文,“往往亦不免过深过琐之失”,并直言“陈君著述,长处在多创见,其流弊亦复在是”。[27]
3月10日,“阅钱钟书《谈艺录》,其博闻强记,诚可惊叹”。(他在1948年9月17日的日记中说得更明白:“阅钱钟书《谈艺录》,博闻强记,殊堪爱佩。但疑其书乃积卡片而成,取证稠叠,无优游不迫之致。近人著书每多此病。”[28])
3月20日,他到岳坟买菜,顺便去黄宾虹家聊到中午,在那里见到了宋高宗的真迹。黄宾虹常说:“北方文化出于子夏,长江流域文化出于子游,周公、太公皆阴谋险狠,此与近日郭沫若贬周公、扬纣王同意。”[29]
3月23日,他读了中央研究院集刊上胡适考易林是雀篆的文章后,感慨“胡君为考据文,皆罗罗清疏,引人入胜,无烦苦艰难语,此不可及”。[30]
3月24日,他在《国文月刊》读到朱东润论元杂剧及其时代一文,觉得“极好”,称朱所记蒙古人杀戮汉人“诚惊心动魄”。
4月3日午后,他到黄宾虹那里久谈。“皆鬼神迷信事,殊无味。” [31]
在与朋友交往或读书中有所得、有所悟,他都会一一记下。1月10日,他在《大公报》上看到一篇论新诗人与旧诗人的文章,认为:“此人所言,不出兴观群怨之旨。孔子云怨,而今人必言斗争,此受西洋新说之过。而建安以来诗人习为应酬无义之作,忘此古训,则今人之说,诚足为针砭之资,不可非也。”[32] 1月12日,他和朋友谈起歌与诗的分别,说:“白石词以歌曲名,殆以自别于不能歌之词。”[33]1月23日早上,他和朋友一起在西泠饭店山巅花园谈杜诗,“颇受其益”。2月6日,王伯尹对他说:“马湛翁不满章太炎学问,以太炎时骂程、朱;并谓太炎史学亦不及王壬秋。……又熊十力先生不满齐物论释,听其举出误处颇多。论考据,章胜马、熊;若说理,两翁较笃实云云。”[34] 3月6日,他去陈雁迅家。“雁迅谓太炎为禹庙碑末及孙皓会稽刻石一段,实讥斥当时造中山陵,盖以孙皓比中山也。”[35]
可以说1949年上半年夏承焘过的依然是一个学人读书、教书、写作的生活。偶尔与朋友、熟人相处,也会论人,尽管论学的时候远比论人的时候多。2月8日午后,石宗素和他谈了许多冯玉祥的逸事。“谓其向士兵训话,能使人心死,由出身穷苦,思想恰与彼辈衔接。惟其人但可当旅团长,再高便偾事。予问有私蓄否?云但知在江津买田千亩,不知其他。石翁尝为秦昭代表,留冯处数月,谓其人自不免作伪,然作伪一世,久假不归,亦甚难得。”[36]
2月17日午后,陈雁迅和他说起当年在无锡,章太炎初到无锡国专讲学,对校训“作新民”三字大肆讥讽,意气甚盛。黄昏徐贤让来他家谈相对论,他在日记中夸其“少年英发,甚可爱佩”。[37]
3月23日,他和伯尹一起去访黄宾虹不遇,散步到苏堤。“谈苏东坡人品不能泛论但在其诗文中求。又谈马湛翁、熊十力二先生异同,伯尹谓十力翁可敬可爱处在其率真,湛翁则笃于故旧之情,其平生取友甚严,而亦不肯轻绝。 大迅来,谈军政界贪污风气与妇女之关系。谓七十军军长陈孔达,杭州人,保定军校毕业,平日多读线装书,自奉甚俭约,在闽在台湾从不携眷。顷谢事返校,家无仆佣,客座敬茶敬烟,皆其夫人躬亲。雁迅尝见其夫人躬自持地拖拭地(夫人杭州人)。近以在杭不能过活,又应陈诚邀赴台湾矣。军人中有此特立独行,诚凤毛麟角。陈君宗文中学学生,钟毓龙先生弟子也。” [38]
即使前方战火纷飞,夏承焘与远在各地的友好、学生仍是书信往来不断,交流学问所得。2月24日,他接到之江大学时代的得意弟子陈从周来信,替陈改了二首词,并回信告诉学生“文字工拙犹是第二义,须从根本着想,乃不为游词;必有真诚大志,乃许为小词”。[39]3月1日,他给周予同复信,并附有他写给陈乃乾的信(此人著有赵惠甫年谱,见过其日记全稿),他怂恿陈设法将赵惠甫日记付印。“此书关系清季史料上甚大,价值在越缦堂之上也。” [40]3月4日,哲学家熊十力寄来一长信,叫他转给伯尹。“言童女擦手摩腰可补肾。十力翁自谓治遗髓有神效,但须持久,一二月勿间断。”[41]3月21日,他收到广州王季思来信。“告元曲写民生疾苦者并不多,惟关汉卿窦娥冤、鲁齐郎及拜月亭、调风月、谢天香、金线池等有甚感人者。”[42]3月26日,他收到陈乃乾来信,说赵惠甫日记原稿从咸丰八年到光绪十五年五月,被富晋山房书店从他孙女手里买去,转归陈群,再为中央图书馆接收。“今闻已运储台湾,不知确否。”赵惠甫与曾国藩相见是在清咸丰五年到十一年,晤对之言可见于他的年谱。所编《清人碑传文传通检》一书无法印出,“时局如此,精力日衰,撰述刊印诸事,殆将止于此矣”。[43]3月27日,他到苏堤看桃花,浙江通志馆已解散停顿,有人告诉他章太炎夫人汤国梨有信给他,他没有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