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中国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三部分
把老北大精神带到台湾大学
作者 : 傅国涌


  为维护大学精神,傅斯年是一往无前,毫不退缩地站在前面。当时的台湾风雨飘摇,一切都没有上轨道,社会情绪激越,学生左倾严重,校园里扭秧歌、撒传单时有发生,一方面他筚路蓝缕,致力于营造大学的学术氛围。另一方面还要抵挡来自政治的风浪,以及社会上的各种攻击,他恪守的一条底线就是大学的独立与尊严。

    据陈雪屏回忆当时他的健康情形已很是令人担忧,“但他一方面心忧大局,同时锐志要把台大建设成一个够世界水准的学府,殚精竭虑,竟无一刻的轻松”。[21]劳累过度成为他英年早逝的重要原因。

   4月6日,傅斯年接到国民党警备司令部的公文,指控14名学生“张贴标语,散发传单,煽惑人心,扰乱秩序,妨害治安”等,要将他们拘捕,并进校抓人。据包天笑日记,这一天台北宣布戒严,“有几处热闹区域,均断绝交通”,一时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第二天,警备司令部的名单上又扩大到23人之多。对此,身为大学校长的傅斯年无可奈何,为了保护学生,他当时的态度很明确。4月7日,台大行政会议上作出由校长本人向国民党当局接洽的决定(当时省主席为陈诚),提出四点要求。

    一、凡载在名单内之被捕学生,迅即移送法院审讯;二、凡不在名单内而被捕之学生,即予释放;三、以后如不发生新事件,绝不再行拘捕学生;四、准许学校派人探视被捕学生。[22]

    傅斯年不断地要求当局“依法处理”,也就是从法律途径上努力,他内心的痛苦旁人是无法体会的。当时国民党残余政权尚未迁台,对学生的思想钳制并没有像后来那样严密,白色恐怖还没有正式揭开帷幕,岛上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的学生运动也和大陆一样此起彼伏,校园里跳起了秧歌舞,有学生还专门写下《为什么扭秧歌》的文章,一派天真烂漫。傅斯年却深知其中的复杂,他也曾协助国民党当局将一千多名左倾学生遣返大陆,功过是非,后人自可评说。有人说他的“可爱之处”是,他与国民党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经常向蒋介石要经费,上一次草山(后改名阳明山)必满载而归。所以他曾开玩笑说:“胡适比我伟大,但我比胡适能干。”但他并不跟着国民党当局钳制学生的思想,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他始终坚持校园内必须有自由的学风。“当时有位学生受累坐牢,即赖傅斯年营救得以伸冤。中研院史语所还保留了这位学生感谢傅斯年救命之恩的一封信。其他被捕学生有的说:‘当时傅斯年自北大带来的自由学风,就算有特务进了校园,也起不了作用。’”[23]

    自由学风,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会令人向往。当年的台大学子都相信那是他们的校长从老北大带来的,有两个例子可以证明这种学风的可贵。一是傅斯年做校长那一年入学的台大学生可以不读三民主义,也不要升旗,在此之前和傅斯年谢世、钱思亮继任后,这都是不可想象的,算得上是空前绝后。二是台大政治系教授萨孟武一直放言无忌,批评国民党的法统,播撒民主法治的种子,很多外系的学生都去他的课堂旁听,影响越出了校园外,连他的口头禅“因此他之故”也闻名遐迩,成了大家的口头禅,对一代青年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萨孟武的言论自然让国民党当局头疼不已,因为有傅斯年在,他就可以在台大继续教下去,不用改变什么,一旦傅斯年不在了,国民党的党团势力渗入台大,也就一切都变了。

    傅斯年挺身保护学生的故事,在台大更是一直传为美谈。难怪在他身后很多年,有人这样说,读书人应该有一种骨气。“这种骨气,已不能在傅斯年以后的历任台大校长身上找到了。”[24]

    傅斯年和亦师亦友的胡适一贯主张表达意见要署真名实姓,表示负责任,因为我们要争取的不是匿名的自由。1949年5月初,在台大校园里出现了匿名的油印传单,以极丑的词句攻击训导主任,他发出布告:“须知匿名之事,即不负责任之表示;而丑言攻击,实非大学教育所能容。”“总之匿名传单,恶词攻击之风气,与良好之学校风习决不相容。”[25]

    5月20日,他发布布告,台湾已宣布戒严,即进入战时状态,要学生注意,所有壁报必须由登记团体盖章才可张贴,其中文字如发生事故,由登记人负责。不得举行非学术性、游艺性、交际性的集会,即使是这类集会事先也要经训导处许可。但当国民党当局变本加厉地践踏大学独立、学术自由的制度,肆意逮捕师生时,他终于忍无可忍,挺身而出,不准军警随意入校捕人。国民党政府下令实行联保制度,一人因政治思想“不纯正”被判罪,其他人都要连坐。面对这样极端反动摧残思想和学术自由的制度,傅斯年愤慨地对国民党当局声明,台大师生由他一人担保,发生问题,他负全部责任,从而迫使这个反动制度在台大无法推行。

    他在国民党统治下致力于维护大学独立的原则,可以说已经竭尽所能。早在1932年,面对国民党在大学推行党化教育或所谓三民主义教育,他就尖锐地指出:“教育如无相当的独立,是办不好的。官治化最重之国家,当无过于普鲁士……当年以德皇威廉第二之专横,免一个大学校长的职,竟是大难……其用人行政,一秉法规,行政官是不能率然变更的。”[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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