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沙龙只有一个女儿,名叫玛利亚。她生在这幢大宅,也终生居住于此;即便偶尔离开,鲜有超过一两天的。当她年轻时,人们常见各国的国王、大使以及学者、军人、诗人等等进出宅门;其父过世后,也不时有人来拜谒英国魔法的最后遗存——漫长的魔法冬季降临之前绽出的最后一朵奇葩。后来,访客越见稀少,宅邸日渐式微,终至衰败到满庭荒草、无人问津的地步。可是,玛利亚却拒绝修缮她父亲的房子,就连摔破了一个盘子,也要把那些碎片原封不动地留在地板上 。
到了她50岁那年,大宅内外已经完全成了常春藤的天地。茂盛的常春藤甚至爬到每一个柜橱里面,所有的地板几乎都生了苔,变得滑溜溜的,人走在上面危险得很。鸟儿们在屋里屋外竞相啼鸣,啁啾一片。到了她100岁的时候,不论这座房子还是她自己,都已是一片废墟了——尽管两者都还没有完全消灭。此后,她又活了49年,最后死在自己的床上。那是一个夏日的清晨,初升的阳光透过老白蜡树的枝叶,斑斑驳驳地在她的尸体周围撒下一片阴影和光点。
在这个炎热的午后,哈尼福特先生和赛根达斯先生匆匆地向“幻影之屋”骑行。他们有一丝顾虑,惟恐此事传到诺莱尔先生耳朵里(要知道,近来军界高官和内阁大臣们对诺莱尔先生推崇备至,他们不时给他写去充满敬意的信件或者亲自登门造访;诺莱尔先生的名望正如日中天,是社会上炙手可热的大红人)。他们担心的是,万一诺莱尔先生听说了他们的行踪,会以为哈尼福特违背了先前的契约。他们为了保密,对谁都没提过今天要去的地方,而且是一大早就离开了旅店,先步行到附近一个农场,在那里租了两匹马,特意兜了个大圈子,才走上通往“幻影之屋”的路。
在那条白色土路的尽头,竖立着一座对开的大门。赛根达斯跳下马,想去开门。那门是用精良的西班牙卡斯蒂尔铸铁打造的,但已呈现出深红的锈迹,上面的雕花也大多腐蚀得看不出原样了。赛根达斯上前摸了一把,手上便沾满了红色的粉末,仿佛刚才他碰到的并不是门,而是一种梦幻之物,是由上百万朵风干的玫瑰化成粉末,又在一种神秘力量的驱使下,聚合而成了大门的形状。门上的每一条铁艺涡旋之上,又用浅浮雕装饰出各式各样大笑着的小鬼脸儿,如今它们已经饱受剥蚀,变得像余烬一般通红,仿佛关押异教鬼魂的炼狱看守失了职,让地狱之火把它们烧过了头似的。
门的那一边是大片玫瑰,千朵万朵,形成一片浅粉色的海洋。在那后面,是一道道高大的绿树的堤岸,那些榆树、白蜡树、栗树,在明亮的阳光下不停地随风摇摆,仿佛轻轻地点着头。背景上,是一片碧蓝碧蓝的晴空。在这些花木中间,看得见四堵高高的山墙,许多高耸的灰色烟囱,还有一些石砌格构的窗户。“幻影之屋”已经荒芜了一个多世纪之久,它的废墟早已成了接骨木树丛和犬蔷薇 的地盘,只剩下白色石灰石的残垣断壁,零落地散布在其间。站在这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野外夏日微风的味道,却闻不到多少铁和木料的气息。
“真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嘛,”赛根达斯先生说着,兴奋地把脸挤进铁门的栏杆,结果沾了一脸“玫瑰”粉末,在他脸上清晰地勾勒出栏杆的花样。他推开大门,牵着马走了进去。哈尼福特先生跟在他后面。两人把马拴在一个石头洗手盆上,便开始徒步探索这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