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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明天我该嫁给谁?(2)
作者 : 陈彤


  首先,我一到他家,就发现他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他。他端坐着,四周全是人,人们环绕着他,每个人都向他请教,这个问国际国内局势,那个问经济金融政策,而他则面色冷峻,目光笃定,说话的时候,腰板笔直,一只手扶在膝关节上,另一只手在空中配合着做出气象万千的手势,我当时羞愧得几乎要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他不过就是一名普通的在北京读书的博士生,怎么能把自己弄得跟住在中南海且经常跟美国总统吃午餐似的呢?当然,有很多老乡满脸堆着笑请他办事,无论是什么事,他几乎是有求必应。我坐在那里如芒在背,而这时忽然又听到他承诺一个文学青年,要在我们报纸上给那人发表一首诗,我当即疯了,迅速瞟了一眼我未来的公公,他一脸“我骄傲我自豪”的表情。那人迅速把诗给我奉了上来,我满脸通红支支唔唔:“对不起,我负责新闻,不负责诗歌。”博士男友脸不变色心不跳边伸手接过去边说:“我直接找他们总编。”我强压怒火,心说:“你认识我们总编吗?”

  

  接下来更离谱的事,是他们的家规。在洞房花烛夜之前,未来的公公婆婆要跟新人训话。他父亲大而化之地讲了一通,那些话我现在实在想不起来了,但我清楚的记得,他的父亲为我们的未来生活描绘了一张宏伟蓝图,在这张蓝图中,他把自己的生活和子女们紧紧连在一起。他有三个儿子,第一个儿子在承德,第二个儿子在身边,第三个儿子也就是即将要娶我的,在北京。所以他们二老将在夏天的时候去避暑,秋天的时候到北京,冬天的时候我们陪二老一起回到老家,热热闹闹过个年。我的博士男友听了,立刻附和着说,届时可以住到我妈妈家。我听了,脱口而出四个字“绝对不行”。气氛骤然紧张。所有的人都沉默。最后还是我打破沉默,跟他们解释,我妈妈孀居多年,且总共只有两居室,我妹妹还未婚,也住在家里……总之,他们二老的北京秋天不合适跟我妈妈的住宅连在一起考虑。

  

  他父亲听了我的话,双眉紧锁脸色阴沉。那天一直到我离开,他再没有说什么。我的博士男友以及他母亲也都没说什么,大家都很不爽。最后临走的时候,他二哥对我说,今天的碗就你嫂子洗,以后你过了门,只要你在家,就都该你洗。平常你们在北京,老家都是我们伺候。

  

  我肯定是极其吃惊,这家人还真没把我当外人!我看看四周,鸦雀无声。我就在那一刻,下了决心。当天晚上,我就去了火车站,正是除夕前夜,根本没有火车票,我拿着记者证,直接跑到站长室,要他务必让我上车。火车开动的刹那,我的心里陡然一松,但紧接着泪如雨下,我一直哭到北京。

  

  我和这位有为青年正式分手是在几个月后,是他提出来的。他说他不能原谅我嫌贫爱富。当时,我没有告诉他,我之所以逃婚,跟嫌贫爱富毫无关系,我是因为恐惧和他这样一个男人共同生活——他大概以为我那个时候之所以要和他结婚,是贪图他日后可能的荣华富贵吧?而他的家人之所以敢这样给我立规矩,大概也是觉得自己的儿子了不起吧?顺便说一句,关于我到底是不是嫌贫爱富,我的丈夫最有发言权。他的父母都是农村的,结婚的时候,他全部家当都装在一个小旅行包里,他就提着这个小旅行包,跟我住到一个地下室里,他对我说我很穷,但我会对你很好,我会尊重你,爱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伤害你,哪怕就是我的家人。当时我就想,穷有什么关系,只要有本事,早晚可以赚到钱。最重要的是,你是否愿意和这个人一起生活。至少对于我来说,我愿意和我丈夫这样的男人一起同甘共苦,而不肯和另一些男人,那些男人把婚姻理解为一种占有,怎么说呢,好像你答应嫁给他,你就是给了他主宰你命运的权利,他就可以给你定规矩,提要求,这种男人,大概以为自己还生活在宋朝呢。
湖北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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