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星吃了一惊,他以为这一枪是哪个绝望家伙向打他的。他匆忙跳下了土坡。下了土坡,他才注意到,许多弟兄在往篝火后面的窝棚挤。
他也跟着往窝棚挤,挤到近前一看,那个原来拄枪站在窝棚口的伤兵林强已倒在血泊中,半个天灵盖都被打飞了。他肮脏的脖子下窝了一片缓缓流淌地血,带着火药味的枪管上也糊满了血。他歪着血肉模糊的脑袋侧依在窝棚边上,两只凸暴地眼睛永远闭上了。
边上耿红旗说,林强自己对着自己下巴搂了一枪。
李南星一阵凄然。一种不祥预感袭上心头。他的腿禁不住抖了起来。看着那个伤兵尸体,他不知该说什么。他觉着这一枪不但打死了那个绝望伤兵,也打穿了他那铁一般坚硬生存地意志。
周围火光中和黑暗中响起了一片喧嚣。有人叹息,有人叫骂,还有人疯狂地大笑。灾难已不再是虚幻推测,灾难变得真实可感了。它是鲜血,是尸体,是山一般地坟墓——千里群山极有可能成为弟兄们的千里坟墓。
“我操!蚂蟥!蚂蟥!”弟兄们突然变得疯狂了。
一股股潮湿发腥的气味变得愈发浓烈。耿红旗左腿小腿肚上很疼,用手一摸,发现两条旱蚂蟥已钻进了他皮肉,他急忙揪了出来,在手心里搓着几下后又将死蚂蟥生吞下去。
毒蚊子嗡嗡吟吟地在窝棚中飞。
李南星拍打着蚂蟥,坚韧地说:“接着走,伙计们!一定要走出这山谷!”
那两只趴在李南星小腿上的蚂蟥都很大,肚子凸凸,带着吸盘的半个身子已钻入了他皮肉中。他点起一缕带怪味的干藤,熏了好一阵子,才把它们从腿肚上熏下来。他把沾着自己鲜血的蚂蟥,提到一块石头上,恶狠狠地用脚去踩、去碾,仿佛踩着、碾着一个肮脏世界。
耿红旗看着疯狂的李南星。
毒蚊子在李南星身边嗡嗡乱叫,对着他裸露地头部,脖子和手臂频频发动攻势。他认定,它们是蚂蟥卑鄙的同盟者,双脚踩碾蚂蟥时,两只手也挥舞起来,“劈里啪啦”,在脸上、脖子上四处乱打。
他们边打边走。
一路上陆续发现一些毒贩和政府军尸体,这些尸体或仰着,或卧着,或依着山石,或靠着路旁树干,大都僵硬了。有尸体上爬满蚂蟥和山蝇,看了让人直想呕吐。死亡气息带着尸体发出的异味弥漫在山间道路上。开始,他还感到悲哀,感到恐惧,后来,这悲哀和恐惧都像雾一样消失了。感情渐渐变得麻木起来。是,这些人死亡与否,与他毫无关系,因此,他没有必要为这些死难者背负起道义和良心责任。
战争,就意味着鲜血和死亡,没有鲜血和死亡,战争只能是幼稚园孩子们游戏。而决定一个民族命运的战争,决不会像一场夹杂着童音稚语的儿戏来得那么轻松!战争机器只要运转起来只能是血腥残酷,而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历史命运,正是在这血腥残酷中被决定。
要么,生存、繁衍;
要么,死亡,灭绝。
“老虎”大队走了十五天,还剩下十五人时,缅甸军方搜索直升机找到了他们。
一周后,李南星给昆明陆军医院里的耿红旗挂了个军衔。
“耿红旗,恭喜荣升少尉!国内很快要组建一支山地快反师!等我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