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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商者无道
6.晋中的那些悲喜剧(6)
作者 : 邓九刚


  “我也是说气话哩,我早就跟海子说了,赶明他去了归化好好下点儿气力替婶子我寻寻那个死鬼……”张婶把扁担钩往桶上挂着,眼睛很热情地望望杏儿,“娃儿你命好!嫁到了古家算是嫁对了,海子那娃可是不一般哩,面相就好!我懂得相法,海子是个大福大贵的贵人相!……我接的生,我最知道,他一生下来就和别的娃不一样。我接生的娃多了,别的娃都是两三天才睁眼呢,海子一生下来没一个时辰那眼睛就睁开了,黑定定的看人就像会说话似的。”

  也不等别人答话,张婶担起水桶走了。扁担嘎吱嘎吱地叫着在她的肩上颤悠。杏儿望着张婶的背影笑了,心想,这张婶真是个性子爽直的人。

  一边打水婆婆一边对杏儿说:“你张婶真是命苦,张有叔一走快二十年了,一点音讯没有,弄得她是走也不是守也不是,打里照外就她一个人忙。连公婆殁了都是她一个人张罗着打发的,也亏着她身骨结实,要是她的这些事儿搁在我身上怕是两个也压趴下了。你看她担一挑子水走起路还一阵风似的呢!”

  “是哩,”杏儿说,“张婶她真是耐得了苦!”

  婆婆说:“人要穷呢可得有副好身子骨,倘要是小姐的身子逢了丫鬟的命,那可就惨了……”

  杏儿一边摇着辘轳一边想张婶的事,好像有一片阴影不知从哪儿飘过来罩在她的心上,她就不那么快活了。她问婆婆:“娘,张有叔他,怎么地就能断了音讯呢?”

  “怎么地,张有他去归化学生意。一同去的四五个人哩,他们是自己干,做小买卖。干了几年挣了一些钱,张有就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捧伙开了一个皮毛店。开头生意还挺好,隔些年也有钱给家里捎回来。后来买卖没做好,塌了,自那以后就没有音讯了。”

  “归化地方有多大?就打听不出来?”

  “怎么没打听!有人看见他了,说是张有拉骆驼呢,也有人说他去了草地,在喀尔喀那边做小生意去了。反正是没个准信!”

  “买卖做不成,人就回来呗!岁数大了在外面有个灾灾病病的也没人好好照顾。”

  “说得轻巧!做男人就那么容易呀?但凡是出去的,哪个不是硬折不弯?!除非是挣了发了,不然就是死在外边也没脸回来见人!俗话说,‘女人活得一腔血,男人活得一口气。’男人要是没有志气没有骨气,那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杏儿不再作声了,默默地与婆婆抬了水桶往回家走。

  杏儿生长在经商之风甚烈的晋中土地上,自幼耳濡目染对之中的甘苦也颇为知道一些。只是那些了解和认识都是蒙眬的抽象的间接而粗浅的;初做人妻,对即将远行归化的小丈夫还没有建立起柔肠百结的情感,对小丈夫远去之后的漫长岁月中她将要忍受的独守空房的煎熬也没有什么思想准备;她才只有十六岁,只知道要做个好媳妇得听婆婆的话,而婆婆的话是不会错的。
中国画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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