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吃吧!别说了,好好的一顿饭,让你搅得就是吃不好!饺子也凉了,菜也凉了。”
古海爹说着端起酒盅滋的一声喝干了,然后啧着嘴去夹菜。
杏儿站起来伸手去端盘子:“爹,菜凉了。我去热热吧。”
“不用,这会儿还行。要是再说下去可真的凉了,就吃不成啦。”古海爹来了情绪,把杏儿斟满的酒接着一口干了。“实话说,这个二十三我是真高兴啊!……你们女人家不懂的。海子能有这步出进,我这做爹的心里高兴!脸上也光彩!上午在集上遇见月荃小叔了,他也是替东家采买节货呢。月荃小叔咋说?——他说,海子给咱古家争了光,太爷爷听到了信儿那天还特意烧香为海子祝福呢!”
“这倒是,隔壁的张婶、靖娃他娘、杰娃他娘,哪个见了不夸咱海子,都羡慕咱娃哩!”古海娘也转悲为喜了,对杏儿说,“杏儿,快给你爹再倒上酒,咱是该喜庆喜庆哩!”
“那你还哭?”古海爹讽刺古海娘。
古海娘说:“我是由不得嘛。”
“好了,咱们喝酒。”古海爹举起了杯子朝古海娘照了照,“你也喝,不是准备了黄酒嘛……还有杏儿,今天也喝。”
杏儿忙给婆婆斟了酒,在自己门前的杯子里也倒了酒。一家三口都喝了酒,古海娘转悲为喜,饭桌上愁云散去。
杏儿陪公婆喝了酒,心里的愁云却依旧凝结着。刚才婆婆的一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她,不是她心眼小,而是这事由来已久。婆婆在说“那子孙后代——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的话时,那恶狠狠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肚子上。公公没好意思朝她的肚子上看,但杏儿知道公公心里想的和婆婆是一个样。那就是至今为止她的肚皮里依旧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而这一刻没有也就意味着今后的十年这肚皮里就要一直是空着的,这肚皮鼓不起来公婆是把怨气都怪在她的头上了。公婆盼着抱孙子,杏儿何尝不是也希望有一男半女在身边呢。可是……杏儿是有苦难言,生儿养女的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办得到的。为了不致坏了公婆的兴致,杏儿抖掉心中的不悦,明朗着脸色与公婆一起欢欢喜喜地吃了饭。
待到她把杯盘碗盏收拾利落了,伺候公婆喝完茶去歇息。杏儿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屋,郁郁的闷气立刻又从四面八方聚了来笼罩在她的头上。空空的房间空空的炕,只影伴孤灯。杏儿在炕头上坐下了,也不照镜子侧着脑袋把耳环摘了,将插在发上的红铜镲子抽下来,脑袋一抖盘在脑后的发髻自行散开,一瀑乌发落下来披在她的肩上,都不去管,杏儿手里捏着那滑溜溜的铜镲想起了心事。
炕上依着墙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依旧簇新簇新的,炕头上的铜颈蜡台也是崭新的,闪着一束一束的金光,墙上是一幅百子图的画,窗棂上潲了色的双喜红字仍然鲜明突出;她由不得又想起了那令她难堪的新婚之夜,不懂事的小丈夫连边儿都不让她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