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海紧随着姑夫姚祯义绕过一群群骆驼在人流的缝隙间穿行。虽说是在晋中老家时就听回乡探亲的姑夫多次讲到归化城的特殊风情,可是当古海真正走进这座城市的时候,还是看着这里的奇异景观惊呆了,犹如走进了一个神奇的世界。一个个面容粗砺脸色黑得像铁皮片似的驼夫汉子“嗨——嗬,嗨——嗬”地吼叫着,将沉重的货驮子从骆驼背上卸下来,头戴瓜壳小帽的商号的年轻伙计们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拿毛笔在货驮上划着记号。小吃摊摊主和卖艺的叫喊声显得特别刺耳,对古海又是特别地诱惑。一个光膀子的艺人把一支带红缨穗的画戟在肩头上飞快地旋转着,引起观众的一阵喝彩。看客中有卸完了货的驼夫、穿着各色袍子的蒙古族男女、衣帽整齐的商人、头戴白色圆帽的穆斯林、光脑袋的喇嘛、圆脸的巴尔虎人、面容粗黑身挎腰刀的西藏人以及让古海特别新奇的灰蓝色眼睛蓄着胡子的俄罗斯人。一个身着绸质长袍的满清贵族在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卖艺人的武艺,他蓄一片整洁的髭须,左臂上戴着一只齐肘深的粗帆布手套,一只老鹰就蹲踞在他那横架起来的手臂上。老鹰用金红色的小眼睛盯着走近它的古海,突然间扎撒了一下翅膀把古海吓得怪叫一声躲在了姚祯义的身后。旁边一个钉鞋匠老人看到古海的怪样子兀自笑起来。老头一边叮叮当当往鞋上砸着铁钉,一边唱喝道:
达拉嘎骑马跑边城,
满清人耍鸟又架鹰;
山西佬城里开字号,
回回们牵驼走大城。
…………
老头的钉鞋摊旁边是一座桥,桥身全由巨大的青石板筑起,横跨在扎达海河上。那会儿古海还尚且不知此桥乃是有名的庆凯桥,是归化商民为迎接讨伐叛逆的葛尔丹胜利归来的康熙皇帝而特意集资修建的。这归化之特别在于连钉鞋的场面也与众不同。从桥头算起沿着河沿儿一溜排开全都是钉鞋摊,竟然是望不到尽头的!古海和姑夫经过桥头的时候被钉鞋老头喊住了。
“姚掌柜好福气呀!这是你的儿子?”钉鞋老头上下打量着古海,说。
“哪里,”姚祯义说,“是我内弟的娃。”
“噢,原来是侄儿,”钉鞋老头说,“一看就知道是个聪明伶俐的娃……”
姚祯义在发达起来之前与钉鞋老头一样也是操此业的,因而钉鞋匠们大都认识他。不过今非昔比,他们如今见了姚祯义是不能直呼其名了,只能称他姚掌柜。归化城是一个讲究规矩和礼仪的地方。
“小伙子是来归化住地方的吧?”钉鞋老头说,“不用问我也能猜出来。”
古海说:“是哩。”
“宝号是哪里呀?”钉鞋老头又问。
“是大盛魁……”古海脱口而出。
“哪里哪里!这娃是向往着住大盛魁,”姚祯义赶忙接过话头,“大盛魁门槛高哩,事情还挺难说,今日我这是带娃子拜见祁掌柜的……”
“谁都知道你姚掌柜和大盛魁是老相与了,姚掌柜保荐的人想必是没有问题的……”
“哪敢如此满口!哪敢如此满口!大盛魁用人挑剔着哩,一百个里头未必能有几个入号的。……可不敢满口。”
古海跟着姑夫进了北门,沿街走很快就到了大盛魁的城柜。不知为什么名声赫赫的大盛魁并没有把它的总号(也叫城柜)摆在繁华热闹的大街面上,而是设在了一条不很宽的斜街里。街道是弯形的,名字也挺响亮——叫德胜街。路面是由大小匀称的石子铺成的,很整洁。从大街上一拐进这条斜街,古海就感到一种不同的气氛。没有喧嚣和嘈杂的声音,载货和空着的马车和驼列在进进出出,没有驼哦马嘶声,就连车倌的吆喝马的声音都是很控制的。街道的两侧全都是包了灰砖的院墙和同样颜色的门楼。这和古海在山西老家的祁县城看到的情形没有多少差别。骆驼没有一点声响地走着,只有钉了铁掌的马蹄在石子路面上敲击出很有节奏的蹄踏声,清脆的蹄踏声在街道两侧的灰砖墙上撞击着,回声传出去很远。古海不由自主地就紧张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