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公馆院落几十间房屋,占地近十亩,是沛城里少有的大户,这是他奋斗了几十年才创建的家业。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透着他的性情,成了他精神上的寄托。仗马上就要打过来,也许这里会变成一片废墟,这在感情上让他难以接受。他愿意和这片院落共患难、共存亡。他已到了垂暮之年,黄土已埋到了脖子,或许是白天或许是夜晚,他的生命之灯就会熄灭,这时候,让人看到他因害怕日本人的到来而做逃亡者,是件很难为情的事情。吴迅祥跟冯子固做事让他很放心,问题是去乡下避乱带不带小芳让他很头痛。虽然他很恨小芳这个让他儿子学坏、让他丢尽脸面的臭婊子,但现在她仍还牵动着儿子的心。他也恨自己没有调教好儿子,才使其堕落到这一步。他曾动过让人杀掉小芳而重新拯救儿子的念头,但又感到这不应当是他这样的人家所干的事。如若他不让小芳跟着家人一块儿走,又怕小芳在这个动荡的时局里过多地牵扯着儿子的精力,而使儿子有什么意外,也怕儿子会因此疏远和这个家庭的感情。如果让她一块儿跟着家人走,又怕辱没了门风。经过反复考虑,他决定不让小芳跟着家人走,他自己也不离开吴公馆,也许这样做才能使儿子的心里平衡些,而不至于过分地恨他。
小白山失利后,冯子固很忙,忙着召开紧急会议,布置防御事宜,并到一些大队查看军情,又到医院看望从小白山战场上撤下来的伤病员。吴迅祥也跟着忙,后来冯子固又把县机关随时准备撤离的工作也交给了吴迅祥负责。
蛋黄样的夕阳,把周围的碎云涂成金黄。
吴迅祥拖着疲倦的身躯,快步走在回吴公馆的街道上。往日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繁华街市,如今,铺户关起了门板,有的匾牌亦不见踪迹,住户紧闭街门,见不到几个行人,显得萧条、空旷、邋遢、死气沉沉的,就连他家的兴泰布店的金字招牌亦不见踪迹。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压抑、凝重和凄凉。
一整天了,他现在才得空回家。公家人身不由己啊,他急切地想知道家中的情况,虽然他很相信吴迅安的能力,但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还是很让他担心。更让他牵肠挂肚的仍是小芳,已到了人命关天的时刻,家里人是否能考虑到他的面子,深明大义,把小芳也一并带走呢?他知道,在他爷仨多次商量避乱的问题时,他们从未提及小芳,他更难开口。那时,日本人还离这远着呢,所以他没把这当回事儿。日本人说来就来了,这立马就成了他的头等大事。如果家里人把他的小芳也带走,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如果没把小芳带走呢?他没有勇气去触及这个问题。
吴公馆转眼就到了。
大门紧闭着。
吴迅祥敲了敲门,但没有人应声。过了一刻钟后他才听到有人走过来,是一种老者的踢踏声。
“谁?”
“我!”
“噢!是二公子,你稍等一等,我这就给你开门。刚才老爷子还念叨你呢。”
门打开了。
吴迅祥问胡先生:“我爹为什么还没走呢?”
“谁能劝得进去?”
吴迅祥又问:“我哥他们呢?”
“走了。”
“就剩你们俩了?”
“是的。”
“那小芳呢?”吴迅祥急切地问,怕胡先生不知小芳是谁,马上又道,“就是我屋里那位。”
“她啊,我不知道,可能没随大公子他们走吧。”胡先生支吾道。
此刻,小芳一定在眼巴巴地盼他赶快回家呢,吴迅祥的心里就有些酸楚。
吴迅祥本想就此离开吴公馆的,可还是跟着胡先生去了吴老爷子的书房。
屋里已掌灯,灯火如豆,吴老爷子正仰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