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场景总是唤醒我的中学与小学的记忆。印象中,几乎每过一段时间,班主任就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讲道,明天会有人来学校参观,这些人可能是教育考察团,也可能兄弟学校的老师,他们的观察要么将决定我们是否会评选上模范学校,要么会对学校的形象有影响。而对我和同学们来说,它总是意味着一场烦人的大扫除。将平日谁都不会注意的“卫生死角”清除后的第二天,我们等待着别人的考察与观赏。这一天,我们会表现得格外安静,课上更专心地听讲,回答起问题来都更一板一眼,因为不知道是否有人会从教室后门偷偷看过来。有时候,为了迎接一场盛大的检查,我们会忙上一个礼拜,班里的大部分同学,都被一种集体荣誉的情绪感染着,我们要比三条街以外的那个小学更优秀。在那些时刻,做了错事所得到的批评也更严厉,教导主任经常会在大会上以这种方式开头“在文明学校评比前夕,XX同学还出现旷课”。但是,每当这场检阅结束后,我们就被一种无所事事的失落感包围着,教室恢复了杂乱,卫生死角仍旧是死角,上课说话的同学继续交头接耳,那种短暂集体的荣誉感,就像一阵轻微的感冒,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我的成长是由一次次这样的记忆构成的,以至于在长大之后,对这些形式主义充满了本能性的反感。像任何一个中国人一样,我渴望国家与民族给我带来认同感,沉浸在集体情绪的人们往往是最幸福的,否则你就无法理解群众运动的魅力。每个人也都是一个更广阔群体的一部分,承担其责任、分享其荣耀,一个19世纪末的英国人无比幸福,因为他可能仅仅凭借一张伦敦的名片,就可能在世界大部分地区畅通无阻。饱尝因国家屈辱而带来个人辛酸记忆的中国人,是多么渴望获得国家的强大与繁荣,从而也给他们的个人生活带来新的光彩……
或许是年龄渐增、日益保守,我越来越难以相信,事物的发展可以凭借一次行动,而突然进入新阶段;我也越来越认定,个人价值的实现应该依靠你自己的努力与认同,而非仅仅加入一场大合唱——那样获得的自信是如此脆弱,它一阵风一样到来之后,又一阵风似的离去。
对于正在与奥运会陷入热恋的北京,我的提醒充满善意。生活在这里超过1500万的居民,他们有着自己的生活节奏、不同的追求与各异的生活挫折,他们或许会在短短几年内目睹道路变宽了,很多巨型的建筑出现了,很多广告与标语环绕着他们生活的范围,但很有可能,这场盛会与他们真实生活并没有发生直接联系,他们的生活节奏经常因此而打乱,甚至生活质量也没有提高,他们太渴望被外来者的标准承认,而忘记了自己生活标准是什么;对于整个中国来说,人们太想当然地将2008年的北京比作1964年的东京、1988年的汉城,认定这会是一次浩大的展示,它将改变中国在世界的形象,甚至可能催生新的社会变革……
我毫不担心2008年的奥运会将会取得巨大的成功,甚至在金牌数量上,中国也将创造新的纪录。因为今天的世界,没有一个国家能像中国政府这样有如此巨大的动员力量、可支配财富、并决心将一次体育赛事变成一项重大的国家工程,也很少有国家仍保持着体育制度上的“举国体制”……
但是,这样一次成功的体育赛事,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中国?我们谈论了太多2008年的北京,但请别忘了,2008年之后,生活仍在继续。少年时的经历总是提醒我,生活需要依靠持续不断的努力,没有一个单一因素会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我们也不应该仅仅依靠别人的眼光来调整自己的生活,我们希望将城市建设得更漂亮,我们的公民更有素养,不是因为别人的到来,而是因为我们自己也期望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不管有没有奥运会,它都理应是我们努力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