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仁宝的谈话都是以打油诗的形态出现的,在长久的岁月里,它和说书人口中的三国、水浒故事一样,是中国农民最易接受的文化形态。昨晚,在阅读那本由江阴宣传部所编写的《吴仁宝的故事》中,我已熟悉了这种形式。我阅读了吴仁宝所编写的《十穷戒词》、《十富赞歌》,那其中是“智能富——学文练艺成才富”,“勤劳富——爱岗敬业辛劳富”,“逐渐穷——多因放荡不经营”,“三害穷——嫖赌吸毒彻底穷”……它给我的感觉是奇特的,它让我想起了本杰明·富兰克林的《穷理查年鉴》——它为普通人的世俗生活提供了规范与价值观。这本红色的小书的叙述语气,则像是我童年时期阅读的民间故事的翻版,吴仁宝被塑造成一名面对各种逆境都能寻找到机智对策的神奇小子,他的灵活性与深刻的实用主义总是能够挽救他。于是,在农村合作社刚兴起的年代,他可以像捉鬼一样捉到那些拒不合作的落后分子;而在意识形态高涨的时刻,他在学大寨的背后又偷偷在村内开办小五金厂,只要检查者一离开,小工厂就照旧开工;为了促进村民的和谐,他用金钱的奖励来促使儿女孝顺父母……他深谙中国社会的运行之道——在纸面与讲话上所传达的一套规则,而在实际操作上,你必须依靠另一套规则。而且,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使第一套规则代表的形式为第二套规则所代表的利益服务。
华西村就像是一个奇异的混合体。共产主义思想的宣传,是与民间的顺口溜、打油诗相结合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是通过二十四孝、龙王故事这些民间传说展现的……吴仁宝知道如何躲避政治的官僚体系的不确定性,并使它们为华西村提供帮助。同时,吴仁宝的个人自制力,使他躲避了可能出现的傲慢,在中国社会,这种傲慢经常是灾难的前奏。
我没有和华西村的普通村民深入交谈,这个村庄已被太多地展示,以至于从表面上看来,一种集体性的荣誉感已深入人心。我对于华西村的态度则矛盾重重,一方面它的确取得了惊人的成就;但另一方面,它代表的方向却不可能是中国农村应该效仿的,我们仍不清楚它所推崇的人人平等的集体所有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也不清楚它试图为农民塑造的新的意识形态是否正是现代中国所追求的,而且,华西村的奇迹充满了历史的偶然性,如果没有吴仁宝的个人能力,这一切根本不可能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