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对着紫竹院的湖水阅读《中国为什么组织不起来》的,它给我带来了意外的欣喜。一方面,对于中国人的特性探讨早已不是知识分子热衷的话题,这个题目显得熟悉而陌生;另一方面,我对于管理学著作的胃口早已败坏,机场书店里排列着的那些设计丑陋、语调粗俗的作品,那些一脸唯利是图的推销员模样的人在电视里声嘶力竭地宣讲“中国式管理”、“砍掉成本”、“狼性总经理”,管理学被庸俗化为消化不良的西方概念、小商小贩式的精明与权谋斗争的结合体,每一家大小不等的公司都像是雍正王朝的一个缩影。甚至中国的商学院,看起来都普遍不像学术机构,更像是一个推销机构,它的领导人所关注的不是创造一流的学术理念,而是如何让更多的企业家交纳昂贵的学费加入其中。
出人意料的是,肖知兴自觉地将自己置于一个更漫长和广阔的传统之中。管理学像从前的哲学、文学、物理学一样,是中国人理解自身困境的某种角度。梁启超一代会对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忧心忡忡,担心她彻底沦为强权的殖民地。而肖知兴这一代人则看到了一件在纽约售价120美元的Hugo Boss衬衫,中国辛辛苦苦的制造商只拿到了12美元;看到了中国成为世界上第六大经济体,却没有相应的世界级公司出现;看到在2004年全球个人资产超过10亿美元的587人中有39名华人,但华人公司在全球最大的500家企业的名单中却少有出现……
在商业竞争主导的新世界里,中国为什么没能缔造富有竞争力的组织?肖知兴或许借用了“核心竞争力”、“组织惯例”这些新名词,但情怀与思维却是和“五四”一代知识分子一脉相承的。和70年前一样,我们面临的根本挑战仍是如何对待自己的传统。这个传统中充满了令人唾弃的东西,从鲁迅到柏杨,国民性的弱点一直是最激进的知识分子批判的对象。但一代代中国人经过种种尝试与挫折最终承认,我们不可能变成别人,不管我们怎样流畅地使用法语、行为像个英国绅士、在美国股票市场上市,最让我们舒服的仍是我们自己的语言、习惯和生活态度,我们的血管里流着中国人的血。同样,如果我们试图建立起强大的商业组织,从传统中获取力量并为其赋予新的意义仍是我们最重要的精神资源。令肖知兴感慨的是,今日中国的商业组织的中大多数,要么试图复制西方理论和技术,要么是中国传统家族与政治生活的延续,它们未能将新知识融入到传统中进行“创造性的转化”。从100多年前的洋务运动至今,中国进行了大量的技术上的模仿与学习,却没有着力于创造新的精神资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