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帕西格河,河岸这一边的西班牙建筑、大片空旷的草地消失了,我们到了马尼拉的中国城。三轮自行车,成群结队的被涂上各种涂鸦的小型巴士“吉布尼”,人流都拥挤到一起,建筑破旧,噪音与音乐充满到每一个角落,那些商场门口大声放着节奏感十足的本地流行音乐,而挂在电线杆的喇叭里,则是福音歌,做生意和教堂里的祷告声混杂在一起,脚下流淌着污水。在一瞬间,我就置身于热气腾腾的生活中,那种人们想像中的亚洲的崛起时所蕴含的活力,“一路发”正成为超过两百年历史的中国城的新的标志之一,是中国强大的轻工业生产能力的表现,其中也充斥着每一个中国人习惯的假货。
在看到一路发商场之前,我们一直试图联系菲律宾最富有的人物,在我们的名单上是陈永栽、施至成、郑少坚等。我对他们所知甚少,根据媒体上的不连贯的报道,我印象中菲律宾的经济是由华人主导的,2%的华人占据了这个国家40%甚至更多的财产。这似乎是东南亚的普遍状况,在很多时刻,我分不清菲律宾、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或是泰国那些商业巨子的差异,他们大多是华人,被一层神秘的面纱笼罩,生意的范围广泛,大多为垄断产业,与所在国政府的关系密切,公司的结构极不透明……在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前,他们赢得了全世界的赞叹,华人似乎拥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商业能力,世界范围内,只有犹太人堪与作比。
“他们的成就被夸大了”,吴文焕的评论令我略感意外。此刻,我们坐在马尼拉的旧城区里的菲华历史博物馆的会议室里。吴文焕今年57岁了,有一张没有明显特征的南方人的脸,他的普通话带有闽南口音。1954年,他从福建晋江前往香港,1960年,再由香港来到马尼拉,他的父亲已在这里扎根了。东南亚华人移民的历史就是这样,年轻时离开家乡,然后回到家乡娶妻生子,再离开,等到儿女长大后,再将他们接过来。或是一个同乡拉上另一个同乡。在吴文焕离开晋江时,这种移民模式在福建与广东省已持续了几百年,这些省份地处帝国的边缘,缺乏耕种的土地和其他资源,他们前往海外寻求生存与富足。
马尼拉是这些移民最早的选择地之一。早在10世纪时,中国与菲律宾就有了贸易往来,到了16世纪时,马尼拉已在全球贸易与中国经济上扮演着重要角色。尽管中国人更早到来此地,但菲律宾的近代历史却是由西班牙人开创的:1571年,在麦哲伦环游世界到达此地50年之后,它成为了日渐扩张的西班牙帝国的亚洲殖民地。西班牙人将墨西哥的白银运到了马尼拉,再由马尼拉运往中国,从而创造了中国明朝末年的商业繁荣;而中国的瓷器、茶叶从这里运往欧洲,是那个年代最重要的国际贸易商品。
在和吴文焕谈话之前,我们参观了这座建成7年的博物馆,它记载了中国人在这个陌生之地的曲折命运。我对那幅铺满一整面墙的画印象深刻,它是三个世纪前一位西班牙传教士的作品,所画的是1602年那场著名的大屠杀,当时在马尼拉超过两万名华人被西班牙人所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