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十一
伟从省革委会大院回到家里已经快九点了。他推开门,见刘娟娟正和妈妈在灯下坐着聊天。娟娟妈早早过逝,看着娟娟爸养三个野小子还要拉扯个小闺女不容易,作为邻居的伟伟妈便主动帮上一把,常常把娟娟接过来照看着。娟娟从小就崇拜伟伟妈,崇拜她跟男人一样挣钱养家,崇拜她是院里第一个女工程师,崇拜她有学问,有风度,并发誓要做一个像伟伟妈一样的女人。上高中以后,娟娟常常来找伟伟妈请教数理问题,这样以来就给伟伟妈提供了批评伟的新资料。
“你看人家娟娟多刻苦,学校没教的自己找资料学,哪像你整天就知道玩!”
伟与娟娟青梅竹马,从幼儿园起就在一个班里。在他们这一拨里,娟娟最大,又有三个哥哥做保镖,所以干什么都挑头。伟呢,年纪最小,生得又羸弱,所以玩什么大家都不想要他。比方说玩“官兵捉强盗”吧,不管是“官兵”还是“强盗”都不想要伟。最后总是娟娟带着他,娟娟是“官兵”的头呢,他就是个小走卒,娟娟是“强盗”的头呢,他就是个小土匪。“文革”开始以后,娟娟根正苗红,理所当然成了学校红卫兵的头,仍旧是伟的保护人,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上中学。他们两人无话不谈,在一起也大大咧咧,从来没有意识到性别的不同,直到娟娟下乡前后,情况才有了一些变化。
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娟娟由刘师傅带着给伟伟妈来道别,没说两句话,伟伟妈和娟娟就抱头哭作一团。屋里待着憋气,伟来到门外,蹲在单元外的石阶上发呆,不一会儿听见刘师傅唉声叹气地出来了,回到自己家里。又过了好大一会儿,伟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脚,正准备回去,他觉得走廊里有一对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这边,一定神,才看清是娟娟。
“是你?”他说。
“明天我要走了,没什么话要对我说么?”她问。
“我……”伟觉得心里空空的,不知该说什么。
“以后就不能天天见到齐阿姨,和你了。”娟娟轻声叹了一口气。
伟仍旧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娟娟说完这一句,便跑回家去。
打那儿以后,娟娟回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自家门没进就来先看她的齐阿姨。伟有时候正巧碰上了,也随便打个招呼,从外形上,伟也觉得自己越变越高大,娟娟越变越娇小。娟娟在伟的面前,也多了几分矜持,少了些儿时的随便。两人的交流越来越少。
今天一进屋,伟就觉得不大对头。娟娟虽然跟妈在说话,伟感觉到,她却极其心不在焉,眼睛还有意无意地往伟这边看。等了一会儿,伟伟妈恰巧进里屋去找东西,娟娟抬起头,对伟急急地说:“待会儿你送我出来,好吗?”
伟从没见过娟娟这么严肃,连忙点头答应。
等伟的妈妈再次出来的时候,娟娟便匆匆告辞出来了。伟趁势帮她拎着包,跟了出来。出来以后,娟娟没有朝自己家的方向走,而是急急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停下,两只手在一起绞着,嘴张了几次都欲言又止。
“娟娟,你怎么了?”伟问。
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倒让娟娟呜咽起来。从小到大,伟不记得娟娟哭过几次,一下子没了主张。
“伟伟,你得帮帮我,帮帮我。”她一边哭一边说。
“我一定帮你,你说,是谁欺负了你!”刹那间,伟觉得他长大了。
娟娟长叹了一口气。“倒没有人欺负我,都是我自己不好!”
伟不知说什么好。等了好一会儿,娟娟才鼓足勇气说:“我可能有了。”
“有什么了?”伟问。
娟娟仔细地看了看伟那双无邪的眼睛,然后低了头:“我可能怀孩子了。”
伟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头涨得要爆炸,手不由得一松,娟娟的包“砰”一声落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