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届毕业生的命运恰恰是要下乡。唯一与老三届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允许两种人留城免下:有病有残的可以免下,称为“病免”,独生子女或多子女身边留一人可以免下,称为“困免”。伟作为独子留下了。王建国以前练摔跤时,摔折了肩膀上的锁骨,所以借口自己肩膀上有残疾,申请了“病免”。但是“病免”“困免”是要通过学校、公社(即以前的街道)、区、市知青办层层审核批准的。“困免”相对容易一些,户口簿一看,是否是独生子女,是否家里就剩一个子女,一目了然。“病免”的活动余地就大了,据说有一个单子,罗列了几十种可以免下的病。像王建国这样的骨折,可以说有严重的后遗症,也可以说不碍事。所以,就要看这家人有没有能耐了。通过“病免”俗称“过五关,斩六将”,这“五关”是指学校、公社(街道)、区和市的知青办以及指定医院,这“六将”则是这“五关”里的主要办事人员,外加市知青办保管“免下证”的吴麻子。千万不要小看了这小小的保管员吴麻子,虽说他的职责只不过是保管一下上面批准了的“免下证”。但是,他要不发到你的手上,你就不算“免下”,就得没完没了地去对付来自各个基层的下乡动员人员。这“五关六将”让不少想尝试一下“病免”的家庭望而生畏,也有不少人过了此关,却又给卡到彼关,到头来还得下去。伟的班上有六十几个人,真正办到“免下”的只有伟和王建国。王建国的父亲是工厂里搞采购、供销的,十分活泛,对于他,儿子的事不过是一桩生意罢了。当王建国津津乐道地描述,他家老头子如何投其所好,给各知青办的头头们送礼,请吴麻子多次上东亚饭店时,伟简直觉得是在听《天方夜谭》里的故事。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天真无知,感到社会是多么的复杂。
隔壁的刘娟娟小时候得过伤寒,身体一直挺羸弱的。开始娟娟的父亲也想试试“病免”,结果他连学校那一关都没过,得过伤寒不在病免之列,人家一句话就把他给堵回来了。娟娟的爸爸是个老实巴交的技工,他只有回到家里生生闷气,还得赶快给女儿张罗下乡的行装。要是换了王建国的父亲,他会说这伤寒不在册,咱找个在册的病安在身上不就结了?
在学校的时候王建国和伟不算是一伙的,虽说那时候“读书无用”盛行,在家庭的影响下伟是那种尚能听讲的学生,而王建国则属于绝对瞎混的一帮。这些高中生究竟是什么水平呢?伟是好学生,但他的数学程度能达到“文革”前的初一水平就算不错了;语文学习的内容主要包括毛主席的著作和诗词;古文在“回潮”的时候学过几篇;语法没有接触过;物理、化学、生物变成工业基础、农业基础两门课,学着如何做铁皮烟囱,如何烧砖,如何配猪饲料等等。当然还有“鼻吞”先生标语口号式的英语。在这种学习内容的主导下,最好的学生能有多少水平?至于那些一点都不学的,诸如王建国之流,那可真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文盲。这后一类高中生们是连最起码的家庭状况表都填不了的。王建国和伟是同桌,伟记得一次填家庭登记表时,在家庭成员一栏要求填各家庭成员与本人关系,平时任何事情都要伟代劳的王建国,这次破天荒地说,这个他会填。待他填完以后,伟瞥了一眼,差一点吓晕过去,只见王建国在父亲旁边写着与本人有“男男关系”,在母亲旁边写着与本人有“男女关系”。所以在校时王建国和伟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