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伟最留恋的日子。每天下班，周老师都要来阅览室，花一个小时给他教英文。伟每天就盼着快到这一小时，周雯瑶来了以后，他又盼这一小时过得慢一些，最好停下来。他记得小时候妈妈给他讲过一个故事，故事里主人公有一对小山羊，这对山羊可以把要落山的太阳给顶起来。所以如果主人公想让时间停下来，他就差他的山羊把太阳顶住。伟常常想，要是他也有一对那样的山羊该多好！有了这样的心思，学习的积极性也就空前高涨，每学一篇文章，他就把文章背下来。周雯瑶看他这么用功，悟性又好，教得也特别带劲。就这样，好几个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在伟的眼里，周老师是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征，她最有学问、最善良、最能理解人，最漂亮。在那“最最最”作为形容词风行的日子里，少年伟觉得周老师简直就是这个最高级形容词的化身，特别是她的容貌和风度，伟觉得加上多少“最”都不足以说明问题。当然他也有说不出的苦衷。因为他知道在周老师的眼里，他还只是个孩子。前几天在王建国家他看到一本叫《红与黑》的书，他大概翻看了一下，这本书似乎在讲法国拿破仑之后的政治关系，挺枯燥的。但书中有不少页是折了角的，就问王建国，王建国说这是大门口张瞎子给他折的，还告他说，这本书值得看就是他折过的这几十页。张瞎子其实眼睛并不瞎，他只是高度近视而已。关于他的身世，说什么的都有，王建国就特别佩服他，说那丫特有学问，越是歪学问他懂得越多。最近一个阶段，传说“伟大旗手”鼓励人们读几本外国文学的书，书单上似乎有霍桑的《猩红文》，勃朗特的《简·爱》，还有这本《红与黑》。这些书张瞎子全有，小青年们找他去借，他一般都不让人空手回来，经常还充当义务导读。对了，伟想起，在学校的时候，大家传看一本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书，也是有折页，折页的部分有一段是描述保尔的哥哥如何揍欺负保尔的家伙，另一段讲保尔和冬尼亚的相识和友情，再有一段就是讲保尔与丽达的恋情。其实伟是通读了全书的，但事后，有印象的也就是这两三个情节。后来看的那本《牛虻》更绝，全书只有一个地方折了角，而且几乎是最后一页，“琼玛从一个当兵模样的人手里接过一封信”，伟至今都记得那一页的内容，“她打开一看，是她日夜思念的亚瑟给她的绝笔。”
“亲爱的琼，(对不起，我已经把你的名字吻过多次)
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就要被枪毙了。换句话说：杂耍要收场了……”
当时伟将这封信一字一句地抄了下来，以后每想起这封信他就热血沸腾，他期盼着有一天他也能给他的爱人写一封这样的信。所以对于张瞎子折的页，伟是很迷信的，况且王建国在他翻书的时候，说了一句“当心别跑马”，这就说明这里头肯定有看头，所以他当下就死缠着王建国，非要把《红与黑》借来看一晚上。那是何等心旌荡漾的一个夜晚。于连一出场，伟就觉得和这个少年有某种相通的地方，那种被人忽视的无奈、那种要出人头地的渴望、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心理，他都是那么的熟悉。然后瑞娜夫人出现了，夫人的一颦一蹙时时让他想起——想起他不敢想的人。合上书，他的心咚咚直跳，这莫非是天意：于连的年龄和他相仿，瑞娜夫人与她同岁，只差她不是市长夫人。
第二天一早，伟上班前先跑去给王建国还书，还躺在被窝里的王建国，睁开一只眼看看他说：“怎么这么早就出去，等不及啦？”
“你小子乱说些什么呀，我要去上班。”伟抗议道。
“你丫骗人也不看对象，光上班哪有你这种兴头？你丫肯定看上师大的什么人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