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齐伟植听说，他出任代理的确是让学院上下都大跌眼镜，因为明里暗里争这个位子的人多的是。其实，齐伟植压根不想当这个差。他天生不善于，也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到美国以后，他前些年忙着读书，这些年忙着教书、写书，与其他人，甚至家人都很有隔膜。前年升了教授，他心想，该歇口气了，谁想到又被捉来“做官”。他本来是想多花些时间陪陪家人，恪尽一下为夫、为父的职责的。
今年是齐伟植和苏珊·亨潇结婚十周年。他们像大多数夫妻一样，经历了热恋、平静，到了现在这样一种意兴阑珊的状态。说好听点，他们是彼此已经习惯，说不好听呢，他们已彼此疲倦。最近国内传来一句顺口溜：“握着老婆的手，好像左手握右手。”齐伟植听到以后，不禁笑出声来。“真他妈形象！”他说。他们的女儿蘑菇，今年上高二，正处于仇视一切、反叛一切的年龄。人们都说，这一阶段对孩子的成长极为重要，学好学坏就在这几年。苏珊在百里之外的C大教书，以前周末回来，最近一段说是与人合作写书，只能两周甚至一个月回来一次，女儿的事更是不闻不问。从他们结婚以后，蘑菇的所有家长会和其他活动都是他当爹的去，蘑菇的同学和老师都以为她生长在单亲家庭呢。这不闻不问还在其次，苏珊一回来总要跟女儿吵得鸡飞狗跳。昨天蘑菇回家宣布说，她今后不弹钢琴了，要用学钢琴的钱去学霹雳舞。苏珊一听就炸了。
“等你出了这个家门，你想学什么学什么。现在对不起，因为我出钱，这钱只能用来学钢琴。”
“为什么？”
“就因为我是你母亲，我在养活你，所以我说了算！”
“你根本没有养活我！学钢琴的钱从来也是爸爸替我交的。”
“爸爸的钱就是妈妈的钱！”
“你真是个蛮不讲理的母狗！”蘑菇突然口出脏话。
“你他妈才是母狗！”母亲毫不示弱。
本来齐伟植不想介入，现在听着实在不像话了，才出来说话。
“你们怎么这么没大没小。蘑菇你怎么骂你妈妈！”
“好，好，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我现在就走！看见你们我就恶心！”说着，蘑菇摔了门就哭着跑出去了。
“你看看，简直无法无天了。都是给你宠坏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教育孩子你就没有一点责任？扪心自问，你对教育这孩子究竟做了什么？”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苏珊一跃而起，拍着桌子，历数齐伟植的种种不是，直说得声泪俱下。控诉完毕，苏珊也摔了门出去了。
一家三口，转眼间就走了两口，只剩下齐伟植一人面对一桌没人动过的晚餐。快到半夜时，女儿打来电话。
“爹地，你好吗？”
“我挺好。”齐伟植心里一热，眼前浮现出女儿天真的小模样儿。
“就你一人在家吗？”
“是啊。”齐伟植一边回答着，一边感叹与女儿的心灵感应。
“爹地，你为什么还和她在一起？”
“和谁在一起？”齐伟植明知故问。
“那母……那女人！”
“孩子，你还小，许多事还不懂，其实今天妈妈也是为你好。”
电话那头出现了一阵沉默。好一阵后，蘑菇才又说：
“爹地，我想在劳芮家住几天。”劳芮是蘑菇从小学就开始的朋友。
齐伟植刚想反对，想到刚才家里发生的那一幕，就答应了。
“也好，爹地刚好也可以出去开个会。明天我把你的盥洗用具和换洗衣服给你送去。”
“不用，爹地，明天放学以后，劳芮陪我回去取。”
“好，那你早点睡吧。”
“你也快去睡吧。爹地，我爱你！”
“我也爱你，孩子！”是啊，要是蘑菇今晚不来个电话，这觉就没法睡了。他知道苏珊是不会主动打电话的。那样做不就表示认错了吗？在她苏珊·亨潇的字典里哪里有“错”这个字！想着想着，齐伟植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