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对于父亲陈仲庭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高高的个头,单薄的身板。伟五六岁的时候,有一天,父亲走了就再没回家。后来,伟在填无数的家庭情况调查表时,父亲一栏总是空的。说起来让伟抬不起头的事真不少,譬如刚上初中时,在妈妈的威逼下,伟穿上她的一条旧裤子。虽说妈妈已做了一点改造,前面开了一个小口,但还是很快被班上那几个好事之徒识破。当伟被膀大腰圆的王建国提溜到讲台上,当众展示他的裤子是从旁边而不是从前面开口时,伟恨不得变只蚂蚁,钻到地缝里去。但这些事比起父亲不明不白的失踪,就算不上什么了。总之伟觉得自己挺倒霉,生到“红五类”家里是不敢想了,但起码生在一个中农、上中农、职员、店员家也行啊。
一天,伟带了家庭情况调查表回来,发现许多地方不知怎么填,好容不易等到妈妈回来。
“妈,父亲……怎么填?”
“不填,空着。”
“咱家什么成分?”
“嗯……也能空着吗?”
“不行,老师说成分必须填!”
“就填资本家吧。”妈妈尽量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不敢。”
“毛主席不是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么?”
“我——不。”伟嗫嚅着。
“那,这样吧,外公解放前也是教授,你填自由职业者吧。”
闲极无聊,一天伟从妈妈的书架上找到一本外文书,看了看,看不懂,就试着用字典翻译。他先用德汉大字典,对不上号,又用英汉大辞典,竟然能拼出点意思。伟一时激动得不能自已。这本书似乎叫做《两个城市的故事》——母亲后来说标准汉译应该是《双城记》。伟觉得开头那句话真是耐人寻味:“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伟决心坚持读下去,像破译一份密码一样去读。
从某种意义上说,伟把自己目前的状况看得和被囚禁没有什么两样,这部貌似天书的《双城记》里似乎埋藏着通向自由的玄机。齐绣暄看到儿子突然狂热地学起英语,有点担心,但更多的是感到欣慰。儿子终于懂事了,学有一技之长,将来一定会派上用场。想到这里,齐绣暄就觉得鼻子酸酸的。
伟伟的外公齐兆儒“文革”前在国务院参事室做参事,“文革”初受了一些罪,后来上了毛主席的保护名单,被转移到外地休养。最近听说又要搞政协了,放老先生们到各地走走,名曰考查。外公到古城后,有意多停几天。齐老先生见到女儿、外孙,寒暄没几句,就发现伟伟的头又埋进书里。
“伟伟呀,不是都不用上学了吗?你在用什么功呢?”外公问。
“我在看书。”
“我知道你在看书。你在看什么书?”
“《双城记》。”伟头都没抬。
“伟伟读的是原文,爹爹。”齐绣暄及时加上一句。
“好!我的孙子有志气!了不起!”齐老先生兴奋地直拍桌子。
临走那天,外公把伟伟叫到跟前,一边摸着伟伟的头,一边递给他一封信。
“伟伟呀,你能刻苦学英语,外公很高兴。不过……”外公停了停。
“学外语呀,这样可不行,这样下去要变成聋子哑巴。前两天,在你们省里开会,碰见我早年的一个学生,他现在是这里师大的校长。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请他在方便的时候,在外语系给你找个事做做,主要目的是接触一些专业教员……”
“爹爹,您还是老思想,现在哪兴这个!”齐绣暄打断父亲。
“你不要管,我不能让伟伟像你一样,学成聋子哑巴英语!”
于是,伟拿了外公的信,找了师大常校长,然后被孙教务带到外语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