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的名字,那两个音在莱斯莉的口中回荡。说出她名字的这个人曾见过她,见过她咯咯笑着追赶鸡群,见过她穿着法兰绒睡衣和厚厚的短袜,辫子一支朝上一支朝下,见过她在院子里奔跑,把脸蛋儿埋进列夫·品斯基干涩通红的手掌里。苏菲的名字是一支火柴落到了干木堆上。莉莲体内的冰凌正向下倾泻,支离成无数碎片离开她的身体。几棵火树倒落在冰封的土地上,通体绚烂的橙色,末梢静谧的蓝色,无从熄灭;火苗从一棵树窜到另一棵树,直到树冠之间形成波涛汹涌的火海,火焰像风筝一样升腾天际。莉莲的血管中涌动着火浪,手上和脚上泛起阵阵涟漪。飞鹰与麻雀从黑暗的天空中纷纷降落,划破莉莲的脸颊。她伫立在窗前,睡袍敞开着,将脸和全身都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她在自己的面颊上留下了四道暗红的抓痕,这些抓痕将连续几周不会消褪,而那火焰则将永不熄灭。
还活着。没有死。
在布鲁克林,艾丝特·布尔斯坦推开房门。铺着厚重毯子的木地板熠熠闪光,丝绸窗帘轻盈地舞动,餐具柜和餐桌上的蕾丝和亚麻布流泻着明亮的白色,有烤土司片一样的松脆质感。莉莲觉得自己像是尘世的污秽,像粘在艾丝特那双出了名的小鞋子底部的一块屎,而艾丝特看着莉莲的神情就如同那也是她所想一样。
艾丝特说,亲爱的,那可是好长一段路途啊。她说,咖啡,还是茶,再来点糕饼吧,贝莉刚刚做了她最拿手的饼干。接着她按铃召唤贝莉,一个长相极其不尽人意的非白人妇女。艾丝特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因而每当看到可怜的贝莉,看到她恍惚游移的眼神,她的罗圈腿,看到不知是何顽疾留下的斑点造就的一半白色一半棕色的手臂,艾丝特就几乎会感到痛苦。贝莉放下托盘,朝她们两人笑了笑。
艾丝特说贝莉是家中了不起的好帮手,莉莲点点头。倘若是她嫁给鲁本,她同样会找个相貌平平、一身病的女孩儿来当佣人的。莉莲还没有摘下海蓝色手套(现在她已经懂得了在不算寒冷的天气里戴手套的道理)。她恐怕自己一旦伸手去取杯子或糕点,就会有污血泥垢粪便从她身上落下来,落在所有属于艾丝特的美丽的东西上面。
“我一直在找布尔斯坦先生,”莉莲说,“有些事情需要谈一谈。我想和他聊聊。”
她听出来,自己刚刚发出的w音又陷入v音之中,还好鲁本没有在场纠缠于此,而艾丝特当然毫不在意。即使莉莲深埋在图罗夫的泥土里,艾丝特也不会感到一丝痛心。
艾丝特从她那斯波德陶瓷杯子里饮着茶。那些像牛乳一样细薄的镀金茶杯对她而言是巨大的慰藉,它们像瓷勺子一样将茶水缓缓滑入你的喉咙中。
“跟麦尔说说吧,亲爱的,他会告诉鲁本的。然后鲁本就会找到你。”
“我已经找了他三天了。”
艾丝特心里清楚。她清楚,无论莉莲做过些什么,反正她都惹怒了鲁本。一个星期以来,他始终处在一种悲苦易怒的情绪之中,而她则一直不敢放声。她曾叮嘱贝莉每天做他最爱吃的东西,而当他埋怨她在试图让他长肥的时候,她也没敢说,你吃成那样难道是我的错么?因此她又吩咐贝莉第二天做烤鸡搭配芦笋和胡萝卜而没有土豆,当他像一个小孩子那样为没有土豆吃而心生愠怒时,她只好又端来配有绿色葱末四周流淌着黄油的土豆洋葱,他于是吃了一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