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莲寻觅了几日。当她从身边经过时,甚至当她横穿过马路时,那些基督教妇女都将自己的小女孩儿紧紧拉在身边;她们一定从她脸上清晰地读出了悲愤狂怒,似乎看到她手里正握着她父亲的那把斧子。当她返回图罗夫时,屋里面的尸体还没有被人动过,鸡舍空空如也,没有小鸡,鸡蛋一只不剩,也看不到苏菲。莉莲又走出半英里来到她的玛丽亚姆姨妈家。她躺在姨妈的那张促狭的小床上,一心希望上帝能准许她在睡梦中死去。
像其他人一样,玛丽亚姆姨妈也有她自己的一段故事。她在五公里之外的一个牛棚里过了三夜,在一切风平浪静后沿着普里皮亚季河走了回来,一路上只哼唱俄国民歌以防有人监听。她曾去过她妹妹家,呆站在鲜血浸染的房间里,哭泣,然后清理了地板,之后又注视着那些尸体,直到她觉察到了生命存在的迹象,她这样对莉莲说,她当时听到了一些人语声,她怀疑那并不是从她面前的尸体堆里传出来的,但那声音却让她少了一些寂寥。最后她回到自己家中,像一个山羊棚,她那时心想。玛丽亚姆在抽水机旁清洗了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裙子,是那条蓝色的她说,仿佛她的衣橱里挂着十多条裙子一样。她把毡布拖鞋上的泥土刷了下去,然后看着莉莲入睡,直到想找个人陪伴和说话儿的渴望将她整个占据。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她说,快醒醒。她说,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亲人了,莉莲于是任凭她抱着自己。她的姨妈煮了茶,滚烫的掺杂了沙粒的水中漂浮着几片叶子,接着被倒进一只残缺不全的杯子里。
莉莲对她姨妈的善意心存感激并为之祈福。正如她姨妈所说,事情还没有那么糟。莉莲边喝着那令人难过的油腻的茶边想着,上帝啊,你熄灭了这世界里的一盏灯,我的苏菲,你为杀害我父母和我丈夫的凶手开启了那扇门,就像我们相信你所能做的那样,你选择让那些为生活中新增的烦恼而酗酒而愤怒的邻居屠戮我们,似乎这一切还不够,看看我的父母,在他们艰辛的一生中你本可以给予一些抚慰,而我的丈夫,你知道他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更重要的是我的女儿,你是多么恶毒,多么残忍,似乎这一切都不够,玛丽亚姆姨妈,疯颠颠地什么用都没有,你却让她活了下来,还让她毫发未损。该成全的都成全了,莉莲心里想着,将茶杯重重地放下,杯子沿着旧日的缝隙破裂开来,玛丽亚姆姨妈于是连吐了三口唾沫以咒骂那暗中作祟的恶灵,然后整个身体倚靠在墙上说,该讲的话不能不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