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她的父亲将一把椅子从床边拉开几尺远,微笑着抽起了烟斗,欧斯普坐在地上,握着莉莲的手呼唤她的名字。苏菲圆滚滚红彤彤的,以充满怀疑的语气咕哝着,接着她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寒冷,光线和巨大无边所带给她的不悦并非是稍瞬即逝的,于是她愤而嚎啕起来。她满头乱蓬蓬的黑发就像顶着一把刷子,蓝眼睛如同午夜的天空一样深邃,尽管里斯尔阿姨说这些特征在几个月之内会有变化而他们也一直在注意着这种变化,但最终一切如初。苏菲天生就是红脸蛋儿蓝眼睛,满脑子深刻的理解与主张,而且一直如此。
苏菲的快乐就是莉莲的快乐。甚至连莉莲那一向不愿给予的母亲也总能找来两块布头给苏菲做个娃娃,或是将月牙形的肉桂面团蘸点儿油送给苏菲。当她母亲这样做的时候,莉莲也就原谅了她;当苏菲沐浴后莉莲给她擦干身子的时候,两个女人会看着她抓自己的脚趾头,接着她们会唱起歌来,仿佛这幢房子里永远都只有快乐的孩子和慈爱的母亲。
而这一团新生的细胞(一把儿、膨胀物,球状物)永远都不可能成为苏菲。莉莲想象着另一个小婴儿的样子,是个女孩儿,脸上挂着布尔斯坦家族式的酒窝,这让她难过。她四处询问,小心谨慎,闪烁其词,她会在谈话中将话题引向托尔曼医生每月一次的检查,谈到会检查什么不会检查什么。用红榆树叶,金番剧院的一个女裁缝说,另一个接着说,红榆树叶,难道你是印第安人不成?还有一个女孩儿搂着莉莲的腰走进衣帽间,说,用碱液。把它直接灌进去,用量尽可能多时间尽可能长,你总不会想让它很快就流出来吧。这个女孩儿第二天回来时径直冲到莉莲面前,就像在一场大型赛马中打探到了风声一样。她说,你只要让自己从楼梯上跌下去就成了。我肯定那能成,莉莲说,这时她突然想到,在她犹豫着是否要采用毒药,火烧或致残的方法时,还是应该和那两个推定的父亲谈一谈。
莉莲搭上了N次列车。车站近旁就是她过去常去的那个成人教育补习班,那段时间她还有一些精力并且尚未能打动约瑟夫请她去看电影,看电影对莉莲而言也是一种受教育的方式。约瑟夫是弗里达寓所里赚钱最多的人,口吃极其严重,浑身散发着烟草和烂皮革味,因此他对伴侣的需求是几近疯狂的。莉莲上上下下地张望寻找鲁本的身影。当她最终在蓝帽子饭馆找到他时,鲁本放下手中的三明治说道:“要做祖父啦,可别让魔鬼瞧见3。”
“祖父。”莉莲说,心里不禁想有些时候人根本就不像是人。“更有可能是你的而不是他的。”她说。
鲁本耸耸肩。麦尔的长相与鲁本如此相似,因而不会造成多少差别。麦尔将会有一位妻子,艾丝特终会放宽心,布尔斯坦家族的香火可以延续下去了,而第二大街定会因此而沸腾,他的宝贝莉莲将会成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并成为他的儿媳,他们从此将结束那场荒谬的游戏开始过正派体面的生活。尽管他很想看到她孕育着生命的裸体。他很想把手放在她那苍白的泛着光泽的腹部弧线上,然后沿着她丰满乳房上的青色血管慢慢地游移。他很想这样做,只一次就好,趁她尚未嫁给他儿子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