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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爱之歌(7)
作者 : (美)艾米·布鲁姆


   鲁本闭着眼,莉莲于是也闭上了眼睛。他们拥有的时间比她想象的多,所以她放松了下来。和麦尔的父亲躺在麦尔的床上,睡意沉沉,精神恍惚,如流云般飘浮。她感觉自己在向下坠落,穿过床单、床垫和铺着油毯的地板,穿过纽约连绵了两日的雨帘,穿过布满坑洼的沥青路面,穿过海洋和海底的泥沙,穿过地心爆裂的岩石和滚烫的岩浆,进入到每一个人被杀之前的生命中去。

   她睁开眼。这是极度痛苦的事,尽管你不会选择让它停下。就像分娩和初次做爱一样,你去做这件事只是为了它将带给你的一切,为了当痛苦消失后生活将变成的那个样子。在依地语里,“黑莓”一词是“ozhene”,是更黑更甜的东西。用来表示“雨”,表示“暴雨”的词是“mablen”,更为猛烈、冰冷、肃穆。十一月份时落在图罗夫的雨就像金属,会冲毁你的房子,淹溺你的牲畜,割断你的喉咙。

   枕边的私语不是“哦,我的乖乖,你真像浆果一样美味”这样的话,而是一个个就像舌头本身一样美好的词,是由心底升腾浮现到嘴边的小曲儿,我的美人儿,我最亲爱的宝贝,我甜蜜的灵魂。鲁本仿佛听到了她内心的声音,说道:“Zeiskeit。”甜心,用依地语,英语,俄语,甚至被他打了折扣的法语依次说了一遍。他精确地校准了现在与将来之间的距离;估测潜在的损失与预料的所得之间的距离;他的妻子艾丝特与他的情人格洛丽亚之间的距离,这两个女人年龄相距20岁,一个在布鲁克林一个在布朗斯维尔,一个在每周三晚上一个在每年里的某一个周末。他校准这些只是为了安排一场已被艾丝特拒绝了的匹兹堡之旅。“你是想去看看在四流城市中的三流剧目里表演的二流演员么?”艾丝特·布尔斯坦说,“有谁能阻止你呢?”不过鲁本至少可以给莉莲带回几本书。为什么不呢,她英语学得热火朝天。他可以给她买些大方得体的衣服,她用不着穿得像第十四大街的妓女一样。他可以带她去和爱慕她的雅科夫共进午餐。倘若他心里始终清楚自己并不爱她,清楚自己已经老得不可能重头再来,清楚爱情并不应是人们做出傻事的原因——他们做出傻事时总是以此为借口——那么这一切可以只是一场甜美的虚空。一场恣情而已。

   鲁本没有自问:如果这只是一场虚空,那他为何已经决定好下周将会错过的演出了呢——倒是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他必须去看他剧院里的每一场该死的演出——而且他还有买东西的打算,比如给她买哪些书,还有他在与妻子谈到麦尔的新女朋友时故意拿捏的音调——生硬粗厉、细微的责怪中透出某种来自父爱的感情——尽管他一边在心里想着,麦尔可以亲他的屁股以示感激了。

   莉莲也可以测量出“甜心”与“我最亲爱的宝贝”之间的距离。她这时已经穿出高温与渐凉的土壤,穿出图罗夫的那片原野,再向上穿行,穿出了挂在纽约天空中的灰黑色雨帘,回到了美国,回到了她已死去的躯壳里。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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