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达表姐在信里说,他们有房间让亲朋好友来住。他们做小本裁缝生意,还可以为那些能独立混饭吃的人提供工作机会。这国家真大,她写道。任何人都可以买到任何东西,不管你是不是贵族出身。弗里达还将近来购置的物品列了一张清单:一台缝纫机(是分期付款的,不过她已经弄到手了),纸袋装的白面粉,像乳酪一样甜且未变质的浓缩牛奶,可在晚间享用的雀巢牌可可粉,与她的发色完美搭配的发夹,只卖十美分的棒极了的长筒袜。这儿的许多东西是图罗夫的人所想象不到的。
莉莲走过最后一扇门,注意到了“开往纽约”几个字,于是她找到一个正往渡船上搬行李的男人,将信拿给他看,那人只是笑着耸耸肩。她先后十多次举起那封信和用印刷字体写的地址,但看到的只是一张张没有答案的面孔,带着茫然空洞的表情,或者是比茫然更糟糕的知晓一切与一脸狐疑;她不报多大希望地把信举在那些不识字的人面前,他们便像受了侮辱似地把她推到一边。她看到许多辆电车,看到那些身前身后佩戴徽标的人,看到穿短裙的女子,看到背上捆着板凳、脖子上挂着油亮皮鞋图片的有色种男孩,看到一队人打身边穿梭而过,看到红裤子老头儿与红帽子姑娘一起售卖鞋带、扇子、铅笔和咸麻花,那麻花的香气让莉莲不禁捂住嘴使劲吞咽口水,但无法想象的是,当她最终抵达大琼斯街时,就在这个新的国度里她的新住处门外,她第一个看到的竟会是一个穿着睡袍,披着男士外衣的女人和她的哭泣。莉莲注视着这个女人打开一把折叠椅,从兜里掏出一个瓷盘放在腿上。人们从这里走过时会投给她几枚硬币。
弗里达表姐从楼梯上奔下来,把莉莲拥在怀里。“亲爱的小莉莲,”她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了。”弗里达已经三十岁了。莉莲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多年前的一场家庭婚礼上,那时弗里达曾带着她走进小树林采摘覆盆子直到天黑。莉莲凝视着街对面的那个女人,只见她静止在椅子中,泪珠从脸颊上滑落,滴到松弛的乳房上,又坠入装着硬币的盘子里。
“被赶出去的,”弗里达说,“付不起钱,就得走人。”她用依地语说:“Es iz shver tzu makhen a leben.”生活不易啊。
她想弄清楚莉莲能否理解。她不想莉莲受到惊吓,她说她们两个在一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就在此刻,莉莲应该看到了,从像她现在这样与弗里达表姐共处一室,到像那个一早便被赶出去的女人那样无家可归,这两种境遇之间的转换也不过是瞬息之变。莉莲确是看到了。
弗里达牵着莉莲的手,带她穿过街道。她往盘子里放了一美分,随后说:“我很抱歉,利普金太太。”在领着莉莲爬上楼梯走进公寓时,弗里达说:“可怜的东西。”然后她抬手朝一个小房间比划了一下,那里面放着一张床和两个木制板条箱。“你就和朱迪斯住这里吧。”
从利普金太太身上得来的教训仍未离开莉莲,仍牢牢地攫住她放在伊扎克·尼恩伯格的小背包里的一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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