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米粒被推她进去的四五个医生以同样的姿态推了出来,主刀医生边走边取下脸上的口罩和浅绿色的袖套。
一个戴着实习证的眼镜男子右手提着一个红色的小桶,小桶里面用黑色的塑料袋装着从米粒身上切下来的乳房。他神情麻木地询问谁是病人的亲属,听到耀扬的回答后,他让他在他随身携带的红色表格里签下了同意接收几个字,还叫他检查一下实物,然后把那一小桶的东西递给了耀扬。耀扬被迫提着自己心爱的人被切割下来的乳房,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不敢低头去看,这个时候、这样的东西也勿需去试探虚实,耀扬的整张脸就像在荒原上看到的阴云密布的天空。
因麻醉还没有醒,米粒被抬床垫。我陪着耀扬把那一桶东西交给卫生科处理,在这些残酷程序的进行中,耀扬始终没有说一句话,都是我一个人,在旁边做着力所能及的决策性回答,诸如把这袋东西丢在垃圾站还是放进溶解炉之类的。
我们三个人,静静地坐在病房里,等待着米粒的苏醒。这个时候,米粒在麻醉药的作用下,睡得很沉。洁白的病号服,洁白的床单,洁白的枕头,米粒整个人陷在这片洁白中清瘦单纯得如一个初生的婴儿。
时间慢慢地流逝,直到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全身也开始有了下意识的蠕动。有护理的医生走过来,嘱咐她不要乱动,并把她的被子轻轻掀开,把她的手拿出来,放在不会触及到伤口的位置。被子掀开的时候,我们都看到,米粒的病号服是敞开的,她的胸前,围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纱布,除此之外,胸部平整得像一个男人。
耀扬轻轻地坐在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问她好不好。
然后,就有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她或许已经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她没有表现出我们想象之中的疯狂,而是出奇的平静,一种认命的平静。
然后,她紧紧地抓住耀扬的手,以惊恐万分的神情注视着我。
张米粒,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像一个被抛弃在荒原沼泽里的孩子,从她的乳房被切掉的这一刻起,她能抓住的东西都充满着局限性和不可确定性。
我低头走出病房的时候,耀扬正一口一口地给米粒喂护理医生送来的流质食物,简亦平跟着我走了出来。
“米粒没事我就放心了,我也该走了。”我对简亦平说。
玛雅医院门口,有带着暖意的阳光,从玻璃天台里倾泻下来,刺激着我的眼睛。
“你回去吧,他们那边肯定还需要帮忙,我自己回家。”我对简亦平说。
“平凡,米粒的手术结束了,我明天得回巴黎。 ”简亦平沉沉地说。
“还回来吗?”我难以自持地流下了眼泪。
“会的,平凡。”简亦平替我拉开了出租车的门,没有更多的言语。
我们自己以及我们周围的人多重的人生变故,似乎让我们对语言的最原始的激情都丧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