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投身的这个世界里,需要我们做的事情很多很多,我们时时感到被沉重的责任、义务、道义压迫得喘不过气来,我们的精神既昂扬又痛苦,身心既亢奋又疲惫。我们将许多精力花费在对付外界各种事情上,对什么也不敢怠懈,唯独偏偏怠懈了自身。我们还没有学会怜惜自己,常常散漫地对自身生命放任自流,盲目的自信,奢侈的开支,总以为生命还有很多本钱,纵是大江也会有干涸的一天,何况人的生命本是一脉细流。你对付外部世界,干得很精彩,可是对付你自己,就谈不上精彩了。即使在不写作的日子里,晚上,你也是常常整宿整宿不睡。并不是有什么诱人的夜生活,而是聊闲的、懒散的作协大院里总有些夜猫子,有烟有茶,足以支撑一夜。常常是东方即将放亮之时,你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小心翼翼回家,不敢惊动妻子女儿,悄悄溜上床躺下,这一睡一直可以睡到下午。别人的下午是你的清晨。我有时和你开玩笑,下午见到你,问一句:“早上好!”我说你用的是格林威治时间。起床之后暴食一顿。这是你一天里唯一的一顿正餐,而这所谓的正餐又太没质量,大院里的人们看惯了你从街上的小摊回来,一手攥着几只馒头或大块“锅盔”,一手攥着生黄瓜边走边啃的情景,有时连黄瓜也没有,只是几根生葱。你不会丰富自己的生活,除过电视上转播足球赛能激起你的兴趣外,你再没有其它嗜好。不下棋,不打牌,不会搓麻将,不爱看演出,不喜欢字画,不爱与更多的人交往,对许多人痴迷成癖的事物你不屑于一顾,这注定使你生活得格外滞闷沉重。你的抑郁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很少见你开颜尽欢的时候。到今年12月,你才43岁,可是几年前,你的背就开始显驼,你的行走就失去了青春的步态。在沉闷的作协大院,无论冬夏,常见你坐在大门或后门的门房前,那里风里雨里都各有一把从办公室扔出的破藤椅。蜷缩在藤椅里的你耷拉着头,眯缝着眼睛,一言不发地枯坐,有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甚或就这样进入梦乡并打起呼噜, 陌生人进入作协,常误以为你是看门的老师傅。
你的沉重还在于你内心时时处于不平衡的状态。你好像永远对自己不满意,即使你两次获得全国中篇小说奖、一次获得茅盾文学奖,后来又晋身做出突出贡献的国家级专家行列,这样的殊荣也只为你引来短暂的欣慰喜悦。你心性太高、太强,一个目标被征服,马上又有了新的目标,在精神上你不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机会,你的内心时时激荡着狂风暴雨,你想干一件什么事情,即使它前面横着不可逾越的障碍,你也会不屈不挠地付诸行动。有时你的行为难以为人理解,纵是朋友没准也会因你而吃惊,于是你在精神的深层便将自己封闭起来,将许多格斗厮杀移植到自己内心来进行,这便注定了你的悲哀,注定了你灵魂深处的孤独和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