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上清寺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引子
(四)
作者 : 罗渝
  老庞面子很大,居然向吃饭的司机借到一辆出租车,向老婆请了假,搭上我们向七星岗方向开去。

  去七星岗又能找到什么?上清寺倒底在哪里?盒子里的打火机是不是孔二小姐的遗物?这个小敏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夜里把一只打火机送交他的叔叔?地道里的小广告究竟是谁贴的?

  一堆问题,充满了我的脑海。

  

  “这里是广电局,重庆的广播电台都在这里。”

  “这里是文化宫,那边是大田湾,有重庆新中国第一任市长贺龙的雕像。”(注:老庞弄错了历史,贺龙没有任过重庆市长。解放初期在刘伯承邓小平调任中央后,他全面管理西南军政,其实职务高于市长。但因为贺龙采取和主导了很多措施,大大促进了重庆的经济、文化和体育的繁荣,很多重庆老百姓把误记成自己城市的市长。)

  老庞不断向小敏介绍着路上经过的地方。

  “这里是两路口,旁边是重庆以前最好的电影院,山城电影院。”

  是啊,重庆山城电影院,曾经与重庆人民大礼堂并列为新中国十大现代代表性建筑之一,是重庆人的骄傲。可惜现在却变成了一个重庆最著名的烂尾工地,一个装着臭水的大坑,已经十年了,依然没有动工的迹象。

  旁边的皇冠大扶梯,原址是重庆最有特色的上坡缆车站,儿时到火车站,总喜欢去坐坐,缆车行进,重庆山城特色一览无余,很有韵味。可惜,现在却变成了号称亚洲最长的电梯,阴暗、杂乱,毫无品味。

  这两处是重庆城市建设的两大污点,两路口曾经是重庆最重要的经济圈之一,现在已经萧条了,繁华地位和这两个污点,一起被市民日益淡忘。

  

  “我的舅舅大武斗时死在这里,是一个英雄!”老庞说道。

  “大武斗是怎么回事?”小敏问。

  我说:“1968年,重庆文化大革命期间,不同的造反派都以保卫革命的名义,互相指责和攻击,发展到大规模的武斗,一个重庆城,到处都是战场,我就是那年生的。”

  “是啊,死了好多人,恐怕有几万吧,重庆人不应该忘记这些事情。”老庞掌着方向盘继续说:“68年的时候,由于市区到处枪林弹雨,粮食运不进来,重庆老百姓眼看就没有饭吃了,我舅舅所在部队为老百姓押运粮食进入市区,车到两路口的时候,我舅舅被造反派抢粮的人打中了胸口和腹部,伤了好几处,但他把肠子塞进肚子里坚持开车,他的粮车穿过战场,把四吨粮食都送到了粮库时,他才死。”

  “他是我最尊敬的老辈子,我们每年都去给他上坟。死的时候,他才二十岁。”老庞眼睛看着前方,眼神却穿透着重庆的历史尘埃。

  我们一时都没有说话,深夜迷人的重庆夜色在窗外闪过,仿佛和老庞的故事不是一个城市。

  

  “孔二小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小敏问道。

  “解放前,中国有四大家族,掌握了全中国的政治、经济与军事命脉,就是蒋、宋、孔、陈四家人。孔二小姐的母亲是宋氏三姐妹之一,是宋美龄最疼爱的外甥女,孔祥熙的二女儿。”我只知道这么多。

  “孔二小姐人品不怎么样哦,不管你和她是什么关系,我是有啥子说啥子哈。”老庞转头向小敏说。

  小敏点点头。

  “孔二小姐从小是被宠坏了的,长大后,打扮也特殊,总是一身男装,据说枪法很好,但她脾气很坏。来重庆之前,在南京,驾车违章遭警察骂老了,她逗(重庆方言:就)一枪将对方打死,引得南京警察上街游行。所以,重庆掌故里面讲孔二小姐,是把她当反派人物的”。

  我补充了一下:“孔二小姐已经在台湾死了十多年了,死前留下几亿财产,但没有交遗产税,前几年有新闻传出她的大姐被台湾政府罚了一亿多的台币,她大姐认为,这只是因为孔二小姐的财产多得理不清楚,才造成的误会。”

  小敏拿出那个打火机,仔细看着,没有说话。

  

  也许这辈子听过的故事中有无数个打火机,但这个打火机,无疑是老重庆人最熟悉的。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重庆最著名的评书人程梓贤,也许已经去世了吧,他一定想不到,他最轰动重庆的评书《心心咖啡店》中那只著名的打火机,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那个评书里的故事,刚才喝粥时,老庞向小敏又重新讲了一遍,我不禁回味起来,希望从里面发现些线索。

  

  那个故事发生在1940年左右,当时孔二小姐在重庆最豪华的心心咖啡馆里喝咖啡,那个地方大概就是现在解放碑步行街上,建设银行大楼的位置。

  那天重庆警察局长徐中齐偶然走进咖啡馆里,不巧没有空位,就坐到了孔二小姐的同桌。回味以前,我仿佛看到徐大局长当年30多岁,一身西装,头发打着发蜡,令孔二小姐多看了两眼。

  徐大局长掏出烟,才发现没有火,看见同桌的孔二小姐面前摆着的打火机,就大大咧咧地一把抓过来,评书中讲他:“揿,揿不燃,扳,扳不燃。甩,也甩不燃,车过来翻过去,整了半天,都没有整得燃。”

  孔二小姐看得不由笑起来,一把抓回,手指轻轻一弹,打火机就燃了,这时我们徐大局长做了他一生最正确的决定:他条件反射般地叼着烟,伸头过去就那火焰。

  孔二小姐也条件反射般地做了她习惯的动作:一耳光打在徐局长的脸上!

  整个心心咖啡馆的客人们都惊呆了。

  咖啡馆的田老板,那时急忙出来向双方做介绍。传说徐局长反应很快,向周围的客人解释,是自己脸上有蚊子,孔二小姐帮他拍了一下。

  随后,孔二小姐开车带走了徐局长。事隔三天,《中央日报》头版头条登出中央社消息:重庆市警察局局长徐中齐荣任四川省警察厅厅长。而且心心咖啡馆的生意从此更火爆了。

  故事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由于是评书,真假莫辨,反而让我更糊涂了。

  

  “小敏,1940年,那个局长30多岁,如果活到现在,应该快100岁了,不会是你爷爷吧?”我问道。

  小敏算了一下,说:”如果我爷爷在世,应该才80多,他的职业是建筑师,不是警察啊。”

  “管他是哪个,这个打火机如果多半就是那一个,你要发大财了哟!这个打火机,我估计一百万都有人愿意买!”老庞就是有经济头脑。

  通远门到了,凌晨2点多钟,夜景灯已经关闭。停下车,老庞打开对讲机,向频道中出租司机问路,我和小敏从车中出来,呼吸着雨后新鲜的空气。

  重庆市政府前几年翻修了通远门,塑了不少当年攻城战的战士雕塑。

  攻城的人,和守城的人,在夜色中对峙着,就象一部战争大片按了暂停键,等待着我们。

  也许,不小心按中哪个机关,这些历史人物将重新活动起来,继续他们的命运。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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