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愤怒,是被拒的羞恼,还是威严被无视的狂怒,我却分不清。但只要我拒绝,他这愤怒就难免。迟早必有一日要面对天子雷霆,何不今日此时一激到底?或生或死,在此一博,也免得心中老是提心吊胆,难得安宁?
“又或者,您意欲以天子之威强压硬逼,叫人连拒绝也不能,也不敢?”
“你……”
齐略一怒挥掌,我闭上眼睛,静待脸上的疼痛。
怕么?我怕的,怕极了!
我怕痛、怕死、怕伤心,更怕天子所代表的权力的极致带给普通人的那种无法预料将要面对什么的恐惧。
然而那害怕被逼到了极致,反而变成了一股殊死一搏,图个痛快的剽悍戾气。
疼痛不是来于想象中的脸颊,而是没有预料的头顶。
头上的发髻被一股力扫过,裹发的巾帼断开,两枚别发的木针也被崩断,头发散了下来。
原来齐略那一巴掌,在将要打在我脸上的时候往上抬了抬,没有打在我脸上,但掌上力量太大,被惯性带动的手指钩住了我的头发,击落了裹发的巾帼。
我睁开眼睛,便看到齐略正在看自己的手掌,手掌的五指间夹着十几茎头发,却是刚才那一掌从我头上打断带下来的。
齐略看着那十几茎头发,似在发呆;我也看着那些断发,怔怔地发呆。
“我……”半晌,齐略才抬起头来,望着我,眼里居然有些惊慌迟疑,涩然道,“我并不是真想……我只是……”
“云迟明白,”我抬手将纠结如草的头发抚了抚,突然想起那日他在雪地里为了推我一把而道歉的温和。心中有一刹那间的失神,轻声问道,“陛下,臣仪态失礼,可否告退?”
“你不能走,”齐略声音里的惊惶一闪而过,但仅是一声转折,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不再是那狂躁中的少年,而是那深沉自恃的天子。
“陛下还有何事?”
“云迟,你拒绝是真心,这一点,我认了。”齐略的话似是示弱,但那声音里,却未有丝毫的柔软,反而有股听来坚硬寒冷的锐气,使我心头震骇,刚刚稍微松懈的神经又绷紧了。
“可有一件事,到底是我错认,还是你不承认?”齐略逼近前来,脸上怒意消散,却带着轻浅笑意,“你没有挑拨我吗?是谁对我笑得温婉柔媚,是谁在看我时双目含情?”他的手指沿着我的肩膀游移而上,滑过脖颈,抚过脸颊,最后停留在我的眉眼处,轻轻地描绘着我的眉眼的轮廓。“云迟,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能挑动我的,不是女人的美色,而是女人的真情,”他的动作很温柔,他的神情很和煦,他的声音很轻婉,可他脸上的笑,却分明是由一点怒火凝结而成。而隐藏在眼瞳深处的幽光,更是带着能将人寸寸凌迟的冷厉,“一个女人带着对我的情意,毫不设防地看着我时,那眼神里的怜惜关爱,才是我无法拒绝的诱惑。云迟,是你挑动了我,却没有承认的胆量。”
我只知道我眼里看到齐略是什么样子的,可我从来不知道,齐略眼里看到的我,又是什么样子!是欣赏敬佩也好,是关爱怜惜也罢,我自认已将情绪深深地隐藏,却怎知竟依然落在他的眼中,成了我对他的挑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