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池龙是一个心里想什么非得往外说的人,而且许多想法往往是在连自己都还没有完全考虑成熟的时候,就急急地告诉给了别人。在对待任雯的问题上,陈池龙又犯了同样的错误,他把自己对任雯的美好印象和苦苦的思念向四营营长胡燕成和盘托出,并希望这个当地人能够从中穿针引线,成全他和任雯的好事。陈池龙虽然才来皖南不久,但胡燕成对陈池龙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当陈池龙提出要找任雯时,胡燕成并不觉得突然,胡燕成只是弄不明白,陈池龙怎么会这么早就把这件事提出来了,而且看上的人会是任雯。因此,胡燕成对陈池龙的决定多少有些吃惊。他说:“你知道任雯的爹是干什么的吗?”陈池龙说:“不就是一个地主吗?”陈池龙的坦然和平静反倒使胡燕成不知说什么好了。胡燕成在心里就想,看来陈池龙是什么事情都知道了,那么,既然陈池龙对任雯家里的情况知道得那么清楚,却还要娶这样一个地主的女儿,那就说明陈池龙的思想认识真的有问题了。胡燕成一刻也不敢怠慢,赶紧把这事向团长马超作了汇报。马超实在是太了解陈池龙了,但他想不到陈池龙做事会越来越离谱。当即召来陈池龙训了一顿,他非常严肃地告诉陈池龙,这个梦想必然以破灭告终。他说他想不到陈池龙的这个老毛病会从闽中带到抗日前线来,他实在替陈池龙痛心。马超非常明确地告诉陈池龙,这件事他管定了,否则,不但对陈池龙是不负责任的,对党也是极不负责任的。那样做的结果,必然会导致他和陈池龙都要犯严重的错误。马超还严厉批评陈池龙,不要一升官就飘飘然了,忘了自己的糟糠之妻,那样做将是极其危险的。
对马超喋喋不休的教训,陈池龙只能把这股子气咽到肚子里去。他想不到在闽中老家天天挨周映丁的批评,来皖南后又碰上第二个周映丁——马超,而且两人如出一辙,连讲话的口气和神态都一模一样。他承认自己想要休掉九红的心情是越来越迫切,越来越强烈了,但那跟他当官不当官一点关系都没有,扯得实在是太远了。前后两次的经验教训终于使陈池龙明白了一个道理:像这种事要想取得组织上的支持那真是痴心妄想!他暗骂自己糊涂,什么事一捅就捅到组织那里,你要让组织怎么办?这就好比你想犯什么错误,你想犯去犯就是了,事后让组织上知道了,生米做成熟饭,组织上也拿你没办法,顶多批评你几句,或者给你一个什么处分;但当你才有犯错误的念头和动机,就先向组织上汇报,说你想怎么怎么着,组织上又如何能够答应你去犯错误呢?
几天过后,陈池龙终于决定,在个人问题上,以后再也不能什么都依赖组织了,在某些问题上,组织永远不可能跟自己站在一边。虽然说摆脱组织并不意味着他的任何个人目的都能够心想事成,但起码有一点,他的心灵是自由的。他可以在任何时候休了九红另娶一个女人为妻,也无须受到任何的约束和限制。这就足够了,陈池龙所需要的也正是这一点。几年来,在个人婚姻的问题上,他就是太相信组织了。大事小事都想跟组织上汇报,以至于所有的自由都被剥夺了,什么事都让组织上牵着鼻子走。陈池龙突然发现自己以前真是傻透了,他为什么会那样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