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池龙到第二天下午才醒酒过来,他立即闻到了一股羊骚味。直到这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因为什么被关在羊舍里,便拼命地敲门板,大声喊是哪个混蛋搞的鬼,把他关进羊舍里来了。部队的战士们其实就在附近,听到陈池龙把门板擂得山响,就过来替他开了锁,陈池龙气不打一处来,揪住开门的战士大骂混蛋,为什么要把他关进羊舍里?开门的战士不敢撒谎,说他喝多了闯下祸了,是支队长下令把他关进羊舍里的。陈池龙愣了愣,这才隐隐约约想起些什么,知道自己真的闯下祸了,心里懊悔不已。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源于母亲的那个口信,一想起那件事,他就满腔怒火,内心充满了耻辱。
陈池龙表面上不敢违抗周映丁的命令,他带着非常不情愿的心情写了一份检讨书去见周映丁。由于在思想上还没有对自己的错误行为有足够的认识,陈池龙的这份检讨书写得一点也不深刻,甚至说根本就不像是什么检讨书。陈池龙只是简单地从客观上找了一些原因,说他这段时间情绪不稳定,想打仗又没的打,使他变得心情极其暴躁,没想酒喝着喝着就喝醉了,闹出了一些事情来。他在检讨书里一点也不提关于母亲托人捎的口信和九红生了一个女孩的事。周映丁看过检讨后说:“陈池龙,照你这样说,你好像一点责任也没有了?”陈池龙说:“可以这样讲嘛!”
陈池龙的拒不承认错误让周映丁大动肝火,他骂道:“陈池龙你胡说!难道就单单因为没仗打就把你急成那个样子,非得大碗大碗喝酒,闹事了?你骗不过我。要我讲,一定还是那件事在你的头脑里作怪。”
陈池龙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周映丁说:“我是这样猜的,没想就给猜对了。”
周映丁的话又一次触痛了陈池龙心头那道愤怒和耻辱的伤疤,那也正是陈池龙身上最敏感的一根神经。他不得不沮丧地向周映丁承认自己当然还在为那件事痛苦和愤怒。在这个世界上,在今生今世,他恐怕再也找不到比那件事更让他愤怒和耻辱的了,他不可能容忍一个失去童贞的女人跟自己生活一辈子。陈池龙并且非常痛苦地告诉周映丁说九红已经生下了一个女儿,但女孩身上流淌的难说就是他陈池龙的血脉,而不是那个土匪的,那是多么荒唐和让他难堪的一件事。作为一个男人,他即使想对那件事表现出极高的姿态和极其良好的修养,但残酷的现实却时时刻刻在提醒他、折磨他,使他不可能彻底忘掉那件事。
陈池龙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公狮,轻轻地在舔吻着自己受伤的身体。他说得很伤感很伤感,这是他参加红军游击队以来第一次跟周映丁说了那么多的心里话,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内心世界暴露得那样彻底和充分。他说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所作所为与一个红军游击队员,特别是一个共产党员的要求相距甚远,甚至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但他已没法控制自己了;他要是不把它们说出来,他就有可能犯更大、更致命的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