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微山湖人迷信的说法,周川灾祸临头难逃一劫。那天,莲花接到父亲捎来的口信要回娘家,临行前她轻轻扯住周川的耳朵,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反反复复交代了多遍,直到周川由嬉皮流水而变得正正经经,再三说决不会离开家半步时,她才放心地走出了家门。
快嘴二哥家的槐木溜子,已经在六天前排好,恰好选在这天下水。他们啪啪放了一挂一百头的鞭炮,然后把船头上挂着一块大红布的新溜子推下大堤,没料想因船大笨重和缺水搁浅在那里。快嘴二哥忽然想起在家里闲着没事做,整天价和未婚妻嘻笑磕牙的周川,满头大汗一阵风跑来,求他去搭个帮手出膀子力气。周川像个咬开绳扣的小马驹,撒着欢随着快嘴二哥跑到微山湖上。
每一年的春天,湖水像老牛喝水似的跌潮,潮湿的湖地顶一头细细的黑泥,慢慢从水里爬出来,光秃秃的裸露在夏日的阳光里。在没有湖水的情况下,要把一条八尺的槐木小船从岸上抬到远处的湖里去,至少要七八个人。快嘴二哥和周川每人拎一个水桶,把一桶一桶清亮亮的湖水泼撒在斑裂的湖地上,两条腿踩着深深的泥巴,五个人没废多少力气,顺利地把小船推到半里外镜子面那样的湖水里。小船碾轧过的泥地上,画出一条深深的光滑的痕迹。新排了一条小船的快嘴二哥,撑着溜子下湖时,眉眼里流着笑,那高兴劲像个得了一件稀罕玩具的小孩子。
那天,瓦蓝的天空飘浮着几片轻纱般薄薄的云彩,南山的太阳毒得像个火球。烤人的火焰透过薄薄的轻纱,热辣辣地洒到绵长宽阔的湖岸上。周川手里拎着一双黄色的胶鞋,带着两腿乌黑的泥巴,吧嗒吧嗒来到一片与湖水相连的沙塘边。
微山湖夏天的水那么温和,水边岸上的风那么凉爽!周川被莲花整整在家看守了两个月,乍跑到湖边,感到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他鬼使神差地朝身后和左右看了一眼,见近处没有做活的年轻女人,就三两下脱光衣裳,赤裸裸扑通跳进水面柔和水底凉爽的湖水里。他痛快地饱吸了一口湿润的潮气,整个身心漫溢着沐浴的幸福。他心里不仅仅想洗尽两条腿上的泥垢,还要彻底清除腐朽棺材板上飘飞走的鬼魂,那鬼魂的阴影在他的心头笼罩着一种抹不去的霉气。
周川叉开两条腿站起来,舒服地往身上撩着清亮温和的湖水。一对粗壮的胳膊在身子周围挥舞着,像打花架子拳,扇子面大的手爪子,揉搓着结实的前胸和后背。突然,一条三五斤重的乌鱼像妖魔附体,从远处水下凶猛地冲过来,张开阴森森满是利齿的大嘴,倏地窜起,把他腿裆里那个耷拉的,微山湖人叫做嘎子的东西,恶狠狠地一口咬住!
周川平日里虽然胆量过人,都叫他二杆子,但大乌鱼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当场差一点把他吓死。他腿裆里那个叫嘎子的东西,毕竟娇贵如命,一旦被大乌鱼用牙齿咬掉然后咯吱吱嚼碎,他纵然有下海擒龙和飞上天日燕子的本事,也再没有资格充当男子汉了。
周川先是猛地打了个冷战,紧接着恐惧得全身颤栗。一股冷冰冰的东西,顿时遍及了他全身的骨髓。在这种惊心动魄的关键时刻,害怕得要死的周川绝不敢草率下手冒然行事,他只得跳舞样挓挲着两手,傻呆呆地观望着腿裆里摇头摆尾以死相拼的大乌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