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丹·游园惊梦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一部分
后记(5)
作者 : 于丹


  那时候正在两场录像中间,我顶着一脸大浓妆,被大灯烤得昏昏乎乎的,一手捧着盒饭一手举着西瓜:“我可不讲了!什么都不想讲。”

  马东慢条斯理:“别着急,再想想,中心朱彤主任让我找你的,见面聊聊再说。”

  坐在朱主任对面了我才知道,马东早就做好一大堆方案了,有说电影的,有说音乐的,还有聊教育的,我放下这份放下那份都说先不讲了,忽然脑子里闪过汪老师的托付,我说:“文艺频道怎么不讲讲昆曲呢?”

  儒雅的朱彤主任看看我说:“这个题挺好。”

  两天以后马东跟我说:“朱主任批了,就按你说的,讲昆曲吧,做个系列,我去争取十一黄金周播出!”

  刚好八月底有次昆曲界的盛会:上海昆剧团,江苏省昆剧院,浙江昆剧团,北方昆曲剧院,湖南省昆剧团,苏州昆剧院六大院团赴港汇演,距离1987年我在北京看到的这个阵容演出整整二十年。马东说:“我陪你去看戏。”

  第一天晚上是名家清唱,开场之前,苏州昆剧院蔡少华院长把我和马东带到后台,除了向汪世瑜老师报到之外,我在那个狭长的小化妆间里还见到了久违的浙昆名旦王奉梅老师,中国最好的昆曲大官生蔡正仁老师,“第一老生”计镇华老师,有“活关公”之称的侯少奎老师,上昆名旦梁谷音老师……蔡正仁老师握着我的手说:“于老师,我本来就要去北京找你的!”身形魁伟挺拔的侯少奎老师一双大手握紧我,声如洪钟:“好好讲讲我们的昆曲!”

  那个时刻我忽然懂得了什么叫作“临事而惧”。我从小好像也没迷过什么影星,真正追过的“星”就是眼前这些人了……场上笛子起来了,水磨般的涟漪一痕一波悠悠漾开,哒!上板……我微微仰头,闭上眼睛,锁住眼帘里涌起来的酸和热。【红绣鞋】响起来了,【锦缠道】响起来了,【山坡羊】响起来了……我梳着羊角辫在周铨庵老师家里拍曲子的情形,我戴着耳机骑自行车一次一次被警察从红灯前截下的情形……那些青春流年中的吉光片羽,一霎间凌乱而鲜亮地飘摇闪烁,让我不能自持。

  我是个轻易不会失眠的人,那一晚,被自己魂魄里萦旋的曲子吵得竟是怎么也睡不成,轰也轰不走,反反复复间,竟总是《拾画》中那一支【千秋岁】:“小嵯峨,压的这旃檀盒,便做了好相观音俏楼阁。片石峰前,片石峰前,多则是飞来石三生因果……”

  凌晨四点二十,我索性起床,倚在窗边看香港的海岸在晨光曦微中渐次显露轮廓,海天之间的雾霭迷离幻化,让我且执且迷于这一句“三生因果”的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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