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老师
刚认识汪老师的时候,我叫他汪叔叔,那时我只有十几岁,梳一对刷子辫儿,坐在台下如醉如痴仰望着昆剧巾生魁首汪世瑜。
听了好些年唱片,真正看戏是从八十年代。而且我从一开始看昆曲口味就很“刁”:爱听传统折子,偏爱南方剧团的戏码,因为嘴上归韵讲究,配了婉转有力的水磨腔,直磨得心里温温润润滴下水来。那时候除了守在北京看北方昆剧院的戏,就一心盼着上昆、浙昆、苏昆这几大剧团进京,他们的笛子一起,就是我的节日到了,攒下来的奖学金全数扔在护国寺的人民剧场和前门的广和剧场里,有多少场就追多少场。
汪老师的《拾画叫画》,看了总不下十六七遍吧。一句“惊春谁似我,客途中都不问其他”,柳梦梅翩然登场,拾得太湖石下杜丽娘一幅写真,叫得声声啼血,唤醒三生石上一段情缘。这出戏蓦一入眼就看呆了我,那份衷怀投入的痴狂让我一下子就相信了汤显祖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看他的潘必正“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循着多少流水一段琴音声声追问“谁家月夜琴三弄?细数离情曲未终”……
看他的李益与小玉伤别在灞陵桥畔,“行不得,话提壶,把骄骢系软相思树”……
看他的陈季常长跪池边,央求着“蛙兄”住口,免得河东狮吼的娘子以为他挨了罚还要向人诉说……
看他的唐明皇对一番美景“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与贵妃“携手向花间”,酒酣情炽时渔阳鼓起,惊破霓裳羽衣曲……
汪老师在台上,穿行在这些华彩的衣裳与华彩的奇情之间,演绎出一段一段人间天上。下得台来,他会在我家吃饺子,叫我“小于丹”。
过了十几年,我在大学里教传媒专业,时常去浙江电视台讲课,一墙之隔就是浙江昆剧团,走出排练场看汪老师,汪老师说:“小于丹,你就坐在这里看我们排戏好了,你想听哪一段,格末就给你唱哪一段!”我就闲闲地捧一盏龙井,一坐就是大半天。
又过了十几年,2007年5月的北京皇家粮仓,厅堂版《牡丹亭》上演,六百年古仓,红氍毹上,水袖几乎可以甩到我的鼻尖前,我握一杯红酒,浸润在这一出我熟悉到呼吸里的大戏……“是哪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曲终,总导演汪老师对我说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能在中央电视台讲讲昆曲?”
汪老师的话对我太重了,落在心里就会发芽抽条,摇摇曳曳的,不办到,总觉得发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