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表演中有这么一个说法,叫做:“文扇胸,武扇腰,丑扇肚,媒扇肩,僧扇手心,道扇袖。”扇胸是非常风雅的,巾生一般都穿着长褶子,长衫颜色浅浅淡淡,扇子在胸前飘飘逸逸,儒雅风流,这是非常符合他的身份气质的。无法想象,一个巾生把扇子拿在肚子上会是多么的可笑。武者身形高大,气魄较强,如果他的扇子缓缓在胸部扇动,那反倒显得拘泥了,所以武行扇扇子一定扇在腰上,令人感觉整个人气势是阔大的。丑诙谐幽默,扇子扇到肚子上,这本身就具有喜剧感。媒婆扇子扇到肩上,展现的是她们阿谀逢迎、八面玲珑的个性,将扇子拿得高高的,自然而然就表现出一种有点轻浮的、油滑的市井中说媒拉纤的形象。“僧扇手心,道扇袖”则反映的是出家人与凡俗的不同。
一把扇子竟然有如此多的学问,看似是一个简单的程式,但是程式中埋藏着一系列的密码。所谓内行看门道,就是在既定的程式中看出不变的风雅气韵。
中国戏曲的写意之大,可以大到三步五步走过千里万里。昆曲舞台上的《千里送京娘》,说的是大英雄赵匡胤在路上搭救了赵京娘,又送她回家的故事。两个人在台上走走唱唱,三转两转,千里之路已经走完了。林冲夜奔,不过是听到舞台上几声更鼓,已经一夜天明。
这就是戏曲舞台上的写意。但是跑圆场也好,听更声也罢,所有的一切都是溶入在人的生命故事里的,一个人的生命背景、教养出身,会决定他面对世界的一种态度、一种风范,这些风范又会在一些归类的人身上凝聚成一些大体相同的程式。
比如源自《千金记》的项羽的表演—起霸。项羽的出场太美了,那一番从容不迫、有条不紊,把一个威武大将心中的辽阔、悲壮、沉雄、勇武全部传递出来。霸王先是一个亮相,接着拉云手,踢腿,再一个弓步,跨腿回来,整袖,正冠,紧甲……这是一整套的起霸,本来是出自一出戏,一个固定的角色,但它最终可以凝定为一个程式,这就是写意的发展与创造。
其实,昆曲始终是在创造与规矩之间寻找着它自己的定位。程式不是一成不变的,也总在发展之中。任何一个个体学习一出代代相传的戏码时,他都会自觉或是不自觉地进行自己的个性处理,可能是一个动作,可能是一处声腔,还可能是行头打扮甚至是舞台布景。比如现在大家很熟悉的舞台上的白素贞的形象,一身素白,头上一个红绒球,这是梅兰芳先生确定下来的装扮。一身缟素是她冰清玉洁的象征,鲜红的绒球犹如画龙点睛,她不同凡人的身份一下子就呼之欲出了。从个性化的处理到最终成为一种程式,正是一代代艺人在表演过程中不断探索的结果。这种程式化一定是变化的、流动的,在规矩与创新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