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丹·游园惊梦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一部分
灵异之美(4)
作者 : 于丹


  阎婆惜现形,张文远第一个反应是害怕、躲闪,“冤有头,债有主。宋公明杀了你,不关我事”!随着两个人的言语往来,他们逐渐想起以往的亲密,便又重新靠近。张文远掌起灯来,阎婆惜说,你就不想看看我的模样么?张文远壮胆看去,不由感叹她比活在人间的时候更加妩媚娇艳。此话不是什么溢美之词,我们可以想见鬼身上的那种妖娆之美是达到了极致的,她比人间的女子有更多的婉约风情,这种风情令张文远忘乎所以,忘记了对鬼的惧怕。两个人在阳间时候的生活场景在他们的唱段中徐徐展开。这时,张文远开始感到口干舌燥,这意味着他的魂魄已经渐渐被阎婆惜抓住了。两个人开始回忆初次相见时张文远借茶的情景,此时的张文远已全然忘却了害怕,又回到了对于旧情的追缅中。张文远感到阎婆惜冰凉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脖子里,这是阎婆惜在索取他的魂魄。他的脸一次又一次地发生着变化,刚出场的时候他是白脸,渐渐地脸上出现炭黑,直到最后彻底被炭黑抹花。他的魂魄最终心甘情愿地随着阎婆惜的一缕香魂而去,两个人到阴间恩爱去了。

  这样一场“活捉”,我们今天听来不可思议。仅仅是这些情节就令人有点不寒而栗,好端端的一个人,在自己家里面竟然被鬼魂抓走了,直接就做了鬼!但是昆曲之美就在于能够让你在面对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时,忘记心中忧怖,穿越生死,发现人心中的至情牵挂。

  一个心怀鬼胎忐忑不安的情郎,最终心甘情愿地随芳魂而去。这样的一出戏,起主导作用的就是这个女鬼的风情。当然,这种风情妩媚的女鬼也有不那么可怕的,她可以美到任何人都无法把她当作鬼。

  《牡丹亭·幽媾》演的就是杜丽娘的魂魄来寻柳梦梅。任何一个书生在半夜时分听到有人敲门的时候,第一个想法恐怕都会是:“来者是人是鬼?”但是柳梦梅不同,因为站在他眼前的分明就是画中人,就是他一声声叫下来的佳人。在这个敦厚书生看来,他宁可相信美人儿是他从画上叫下来的,这是他命定的宿缘,根本不会去想她是花妖还是狐魅,不会考虑她是人间女子还是来自地府阴曹。成为鬼魂的杜丽娘依旧静雅娴淑、清丽动人。所以,假如不知道戏名,不知道前面的情节,我们所看到的就是一场人间少年男女的和美恩爱的情事而已。在这出戏里面,杜丽娘的演法是不带鬼戏色彩的,只不过她的身份告诉你这也是一种灵异。

  《牡丹亭》之所以至情感人,就在于其“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理念。凭着至情这双翅膀,生与死在柳、杜二人的眼中不过就是一道可以跨越的门槛,没有什么了不起,阴阳之界于他们几乎是不存在的。反过来说,假如没有了这一番生死离合的话,我们便无从了解至情。

  一个执着于情的人,一个真正感悟了生命辽阔的人,当他看这样的戏的时候,首先不是斥责它荒诞不经,而是能够定下心来,感受其中细致入微的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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