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害怕生病,可能从上初中时看日本电视剧《血疑》时就开始了,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子突然间就得了白血病,而且一点征兆也没有,让人躲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我好像从那时候起得了“恐病症”,有一小点儿不舒服我都会觉得会不会得了什么大病。我工作之后买很多医学的书,不舒服的时候就照着书里讲的给自己诊断,我总想身边要是有个医生多好呀,能在我害怕的时候给我颗“定心丸”。
现在都在抓医生的医德,其实只要医生能耐心地给病人解释解释病情就算是有医德了,让我们外行人能放心。第一次是生儿子,第二次是做妇科检查,我都是几乎被医生随意的一句话左右了生命。
我生儿子的时候才25岁,在北京城里绝对属于早生早育,我去医院的时候都不好意思,人家都是快三十岁了才当妈,我才毕业一年多就挺着大肚子。
其实这孩子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是个“意外之财”,因为那时候我的月经特别不好,量少得厉害,我去看过一次中医,他也没说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只给我打了个比喻,说,土地不够肥沃种子就长不出苗,我得吃药调理。我的思想负担特重,从那儿回来就自己认定已经得了不孕症,每月吃活血的中药,而且觉得根本不可能怀孕。
吃了三四个月药之后,月经又拖后了一快两个星期没来,我想肯定是
“土地”已经干枯了,停经了呗。我赶紧去了医院,把情况跟大夫一说,可能是因为我先入为主,医生居然也没想别的,说要是不行可以做人工周期吧。就是打一个周期的黄体酮,然后突然停药,刺激月经产生。她倒是还问了我一句有没有避孕,我说我们选择了安全期避孕,应该没问题。医生没再问就开了黄体酮让我去拿药。
我拿着处方往药房走,正好碰上了个在那家医院当护士的熟人,她问我怎么了,我前前后后说,她当时就拽着我去化验室,非做个妊娠试验不行,她说好多人是安全期排卵呢,你怎么知道是停经不是怀孕呀?我不好意思拒绝就跟去了,十分钟后得出结果,我真是怀孕了!根本不是月经不调!要不是遇到熟人,我儿子没准被那几针黄体酮打出问题呢。
可能因为一直吃活血中药的原因,怀孕到三个多月的时候突然出现了先兆流产,小量的出血,我又惊了一次。我到医院看,医生说,不要盲目保胎,孩子要是好的话,应该能正常足月,如果总是有流产迹象,肯定孩子的质量也有问题。得!我又被这句话吓坏了,不管怎么一样,已经出现流产迹象了,会不会最终生个有残疾的孩子?先是害怕流产,后来是希望流产,一直到怀孕6、7个月的时候才安生下来,后来我才知道我是黄体功能差的那种体质,先兆流产是因此,后来的不规则出血也是因此,只是没有遇到一个特别明白的医生,让我遭遇了一次虚拟的“生死考验”。
那天早上我一起来就发现内裤上有血迹,我马上反应出不该来月经呀?我跑到日历前面查,回想了半天,那天正是排卵期,就算是提前也不该这么早呀?而且我这个月没有什么精神刺激的事情发生,怎么会提前这么多呢?我找出我们家的妇科书,发现里边说了排卵期也可能出血,心里稳定了一点儿。没想到第三天大便之后,血量增加了,我当时就觉得这不是好事情,再翻书发现在“子宫颈癌”的那一章里明确写着症状之一是:“大便用力后出血”。我当时就慌了,因为报纸上越来越多的报道说,这种癌症正在年轻化、普及化,我想我也不年轻了,四十岁正是子宫颈癌的高发时期呀!我收拾了东西自己打车就去了医院,挂了号直奔妇科门诊。
我不知道医生们有没有想过,他们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决定病人生死。我小时候就听邻居说过一件事,有个人做手术,是局部麻醉,好像是切个瘤子,他恍惚能听到医生在手术台上的对话。我早就听人说,医生在手术室并不都像我们想象的那么严肃,他们也会说笑话。结果那个做手术的病人,听到医生一边做一边说,“完了,这儿还有一个(瘤子)呢!”他躺在手术台上当时就绝望了,因为做手术之前他就知道是恶性的,如果只是一个的话,还有痊愈的可能,至少说明没转移吧,现在发现了两个,性质就严重了。医生还是按照常规切除缝合然后推出手术室,等他完全清醒之后告诉他说,没问题,切除干净了。但他已经不肯相信,情绪一直很坏,也不配合治疗,后来很快就去世了。医生说是因为心理压力过重。他临死的时候告诉妻子,他早就知道实情,手术台上医生就说他“完了”,所以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信心。那事儿要搁现在,家属肯定要找医院算账,你们工作的疏漏使病人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多少年之后,我就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我跟医生说了简单的情况,那医生风风火火的,马上让我脱裤子上检查床,一点渐进的过程都没有。我知道很多著名的医生用听诊器给病人听诊前,都会用手把听诊断器焐热,这么一个小节就能让病人心情放松不少。我敢说每个女人都畏惧那张床,因为在那一时刻没有隐私,妇科医生习以为常,有的手又特重,她们有时还会当着很多人的面对你大喊“快点脱呀!”,你在妇产科会觉得自己没有人的尊严。
我当时顾不得这些,闭着眼,心一横,就像等待死刑裁决一样。医生还带个实习的女孩儿,她一看就说,“呀!你宫颈靡烂得挺厉害呀!”我心里马上一紧,她又说,“怎么早不来治疗呢?”我知道情况更加严重,而且我也知道,宫颈靡烂的后期就要转成癌症,我觉得我已经接到这个诊断了。医生说要做个涂片去检查一下,我答应了,谁知道她刚把涂片做完,马上又说,“呀!出血怎么这么多?”我吃力地抬着身看她紧张地从一个台子上找棉花止血,换了几次棉花之后又让跟着实习的小女孩儿去另外的房间取棉花,我当时就绝望了。你想,躺在那能引起所有女人恐惧的床上,再听医生一惊一诈的,谁能不紧张?不绝望?不往最坏的地方想?折腾了挺长时间检查才结束,我紧张得下床都哆嗦。
我撑着自己走到医生的桌子前,问她是不是情况不好?她低着头一边开检查单一边对我说:“那很难说,得看病理检查的结果才知道是
不是有癌变。”我感到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了,越来越小,我自己也一点点远离地面升高了,飘起来了,浑身都被汗湿透,我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别是要休克吧?”下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被这个医生吓晕了。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我们单位的人都在,因为我的病历上写了单位的名字,医院打电话叫来了我的同事。好几个医生围着他们问我以前得过什么病?我一下子就预感事情大了,我的病闹大了,
以后的所有事情都被这个检查打乱了,家庭、孩子、工作……我听到我的同事问给我检查的医生,她还是那句话,“那可不好说,得看结果,有的看着没事结果很严重,有的看着严重结果没事儿……”我就不明白,医生怎么就不能说句安慰我的话,让我等结果的这些天先好过一点又怎么了?非要弄得特别科学似的,一点善良的谎言都不肯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