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发呆。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一件事,但是无法逃避。李斯来跟他商量先皇入葬之事,说此乃大礼,纵然是秘葬,皇帝也不可不参与。而且再秘密,先皇也是要葬于这骊山之北的陵墓的,这其实对于天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的,也毫无秘密可言。李斯的话语其实已经把皇帝想逃避入葬之大礼的后路堵死,而且他仿佛洞悉皇帝的心思似的。
“那么,你要朕由咸阳宫扶柩而行,一直到陵墓吗?”胡亥恐惧地想着招魂那一天自己的狼狈。现在他是大秦的皇帝,在群臣面前,他再不想让自己那样地狼狈,绝不想!
李斯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皇帝,和缓地说:“皇帝可在灵柩抵达骊山的时候,再出宫扶柩而行,达于墓室入口。”胡亥再无话可说。当时赵高在一旁咳嗽了几声,也没放出什么屁来,看来难以逃脱。谁也没提诸公子、诸公主,看来是没他们的事了。
后来胡亥很无奈地说:“朕就听从丞相的安排吧。”
“臣将安排都城禁军为先皇送行,这也是做给大秦百姓看的,新的皇帝对先皇是何等的礼敬!千古第一皇帝,我们送他上路,怎么可以不悲壮!”李斯的话语虽然平缓,但是一字千钧,硬是将皇帝说得服服帖帖。
唉,朕是皇帝,却也不能够完全做得了自己的主啊,胡亥一想到这一点,就沮丧,就生气,也想叫板,但现在还没有这个底气。
“皇帝要开心?皇帝不是看奏本吗?”赵高拉着脸,问得阴阳怪气。六指走进屋内之前,他正坐在案几前发呆。他的案几之上空空荡荡的,他觉得在皇帝案几之上的奏本应该放在自己的案几上。可是皇帝觉得自己不含糊,还要独自处置呢。切!我让你做了皇帝,你居然不信任我,还想独立呢!你独立得了吗?
“是的,皇帝要开心,皇帝要找优人让他开心。皇帝也说了,他要听口技,找个宫中会口技的就行。”六指嘟嘟囔囔地说。
“哦,皇帝要听口技,听口技。嘴上功夫了得的,当然是那个齐人了,那个老家伙,那个笑面虎。”
“是的,他肯定能叫皇帝开心。”
六指屁颠屁颠地去找人了。
赵高忽然觉得挺忧伤,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新皇帝有点儿不着调儿。他忽然觉得这辉煌的宫阙要塌,轰然地坍塌。他赵高再伟岸,再结实,能够在那坍塌的废墟中站立起来吗?站立起来面对的也是一片废墟。皇帝啊,皇帝啊,你把那么一堆奏本扔在那儿,却要听什么口技!你总得让那些奏本及时地有个着落啊!你可远远赶不上你的父皇,漫长的黑夜,如果不把那堆积如山的奏本批阅完,他是不会睡觉的。他孤单着,他寂寞着,他会发出豺狼一样的嚎叫,那个时候他像困兽,但是他是自己把自己囚禁——一个自控能力超强的皇帝!
李斯,还得依靠你老小子啊,还得依靠你的那股子犟劲,去把皇帝的活干了。要得罪皇帝,就先把你得罪吧!等到有一天你老小子你把皇帝得罪透了,你靠边了,或者脑袋搬家了,那我赵高再名正言顺吧。你先牛几天吧,看你还能牛几天!
笑面虎是弓着腰进来的,带进了一股子凉气。他虽然步履急促,但是绝没有慌乱。他匍匐在胡亥面前,喊:“优人薛冲叩见皇帝。”声音洪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