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作欢颜,对他说,我削一个苹果给你吃吧,这是我们中国人探视病人的习惯,吃了之后,你会很快康复的。
胡安微笑,点了点头。
于是,我开始削自己带来的那只血一般红艳的波兰苹果。我低垂着头,不想让胡安看见我满是泪痕的脸庞。我的手一直在颤抖,长长的果皮断掉了好几截。等到我终于把那只苹果削完,留下满地凌乱的果皮,却发现胡安已经睡着了,像个初生的婴儿,带着微笑,等待曙光。
他从未如此幸福过。
十天之后,胡安的葬礼。
那天出人意料地很冷,凌晨时甚至接近零度。上午,竟然零星地飘起了细细的雪花。
巴塞罗那已经很多年没有下雪了。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除了迪克,我不认识任何人。
那一刻,我意识到,无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至善,至恶,抑或平平庸庸,只要他死了,生前的一切便都烟消云散,人们总是会记住他所有的好,忘却他所有的坏,缅怀他,祭奠他。即使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家庭,没有人继承他的容貌与血脉。
胡安是个典型的、只属于西班牙的自由灵魂。虽然他有那么多罪过需要忏悔,但他活得优雅而洒脱。
我羡慕他,由衷地羡慕。
于是,我开始懵懵懂懂地想,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究竟会有哪些人来参加我的葬礼呢?
简枫是一定会来的。他是一个如此真诚与善良的男人,绝不会忍心连最后的道别都要错过。我们之间这昙花般绽放与凋零的关系,对他而言,多少会意味着什么吧。
也许,他不是孤身一人来。他会带着他的女友可欣,那个谁都无法替代的可欣。她会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黑色风衣,戴着茶色的Fendi墨镜。简枫会指着我的灵柩,悲伤地对她说,她叫艾艾,是我的一个朋友。但是,他不会告诉她简枫和艾艾的一切过往。
并不是不敢,而是没有必要。
只是,已经身在另一个世界中的我,听到他的话,会伤心欲绝。
胡安的葬礼结束后,我打着透明的雨伞,一个人去修塔德拉公园漫步。下午,天空逐渐放晴,恬淡且富于情调。天空偶然飞过一两架喷气式飞机,在蔚蓝的底色上留下几道雪白的印记,就如同平坦大地上的醒目车辙。
于是,我有点明白了,艺术的乌托邦并不存在,没有一个城市是纯粹的。而这种不纯粹,或许就是“城市”这一概念的本质。
傍晚,我抱着自己的双膝,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了很久。既没有看书也没有听音乐,连灯都没打开。我的黑猫始终陪着我,至少令我少了些落寞。
我想起了很多事,过去的,现在的,还有将来的。
我在怀疑,自己是否始终活在对胡安的忠诚的假想之中,并把简枫当作了他的替身呢?
胡安的死,就如同一个时代的结束。
或许,我已经没有任何借口继续留在简枫的生命中了。尽管,有的时候,我和他都会错把那含混的暧昧,当作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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