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他们,”简枫突然饶有兴致地对我说,“二十年前,这个女人,肯定是个美丽的红发佳人。你看她的脖子,虽然有浅浅的皱纹,但是刚毅有力,有淡淡的雀斑,那表明,在年轻的时候,她是一个喜欢户外运动的少女。她可能每个夏天都会到戛纳的海滨去晒日光浴,半裸着身体与陌生的小伙子们互相追逐嬉戏。而有一年,有一天,她躺在灰白色的沙滩上,戴着深色的太阳镜,望着天空的浮云,这个男人闯入了她的视线。他裸着上身,肌肤是古铜色的,表情活泼可爱。他问她,愿意不愿意去打沙滩排球,她想都没想便答应了。那天夜里,他们在通宵营业的海滨酒吧里喝得大醉,然后在月光下做爱,一切都很美,令人难忘。可是,他们太年轻了,以至于,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错误的选择?”我问。
“是的,错误的选择。”简枫说,“他们本可以一辈子怀念着彼此的体味与激情。可是,他们选择了结婚。于是,那样一个浪漫的邂逅,或许成了两个人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梦魇。就像我们身后的阿望桥。”
“就像阿望桥?”
“是的。”他点了点头,“就像阿望桥。”
我有点悲哀,没再说话。
外面的天渐渐昏黄,火车缓缓地穿越了法国和西班牙的边境,停靠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车站上。边境警察走进车厢来,检查护照。一个带着个小男孩的、衣衫褴褛的波兰女人拿不出护照来,警察凶狠地要将她赶下列车。
她目光中充满恐惧,嚎啕大哭,蹲在地上,紧紧地抱着她的孩子,用含混不清的英语哀求警察放过她,她说她要去巴塞罗那寻找她的丈夫,他离开家已经5年了,临走时告诉她,他去了巴塞罗那。
边境警察却始终无动于衷,对她喊叫,要把她和她的孩子送到收容所。
此时,简枫却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走上前去。
“你要做什么?”我隐隐有不安的预感,拉他的胳膊。
他却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波兰女人面前。
他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抱起了她的孩子,放在软座上。
车厢中的所有人都在注视这个陌生的中国男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也是没有护照的外国人,你们何不把我也送到收容所去?”简枫用清晰准确的西班牙语,冷冷地对边境警察说。
两位警察面面相觑,其中一位似乎有点摸不到头脑,问了一句:“您说什么?”
当然,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面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外国人是非法移民。
“我也没有护照,想要非法进入西班牙,你们既然要赶她走,”他指了指仍在哭泣的波兰女人,“就要把我一同带走。”
“请问您与她是什么关系?”警察问。
简枫回过头看了看波兰女人,回答:“我们是朋友。”
两个警察中那个年纪稍长的,向对讲机里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尔后对简枫说:“既然如此,请您和您的朋友跟我们来吧。”
“自然可以。”简枫说。
他躬下身,挽起波兰女人的胳膊,友善地对她说:“我们走吧。”
她目光感激,却拼命摇头,用简枫听不懂的语言在讲着什么,似乎是,谢谢他的好意,但是自己不想连累陌生人。
可是简枫却执意挽起了她,领着她的孩子,跟在警察的身后。
经过我的座位时,他用中国话对我说:“艾艾,你自己先回巴塞罗那,我处理好这件事情就回去。”
“不。”我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